江寻又去了两趟柳塘村。
第一次他带了一袋橘子,坐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和那个老太太聊了一会儿。老太太说陈舟在省城打工,具体干什么不知道,电话号码她没有。她说下次陈舟打电话来的时候可以帮江寻问问。
第二次他去的时候带了一张纸条,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上面,让老太太转交给陈舟。“就跟他说,镇中学有个人在等他。不是追债,不是传销,是正事。”
老太太把纸条塞进口袋里,看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的朋友。”
老太太没再问了。
这两趟来回走了快四个小时。回镇上的路上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费这个劲。不是他的同学,不是他的学校,不是他的书。但每次他这么想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冒出沈渡说“想”的那个声音。
他回旅馆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翻手机。密室的推广视频终于发了,数据还行,周姐说甲方满意了。她又推了两个新选题过来,一个是废弃的医院,一个是烂尾的游乐场。他扫了一眼,没回。
晚上十一点,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你是谁?”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南方口音。不是凶,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的发愣。
江寻坐直了。“你是陈舟?”
“你是谁。”
“我叫江寻。我是替一个人找你的。”
“谁?”
“沈渡。”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不是挂断了,是那种连呼吸都停了的安静。
“你还在吗?”江寻问。
“……在。”那个声音变了,像是一块石头从嗓子眼里滚过去,“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镇上的学校。你以前读的那所。”
“学校早关了。”
“关了二十六年了。但里面的东西没动。讲台抽屉里有一本物理书,写着你的名字。”
陈舟没说话。
“还有一本值日本,写着沈渡的名字。1999年6月,他值了一周的日。最后一天是6月12号,备注写的‘一切正常’。”
“你怎么他了?”陈舟的声音忽然变硬了,“你是他什么人?你把他怎么了?”
江寻听出来了。陈舟以为他在说沈渡还活着,以为他把沈渡怎么了。这个人离开太久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以为沈渡还是那个坐在他前面的活人。
“我没把他怎么,”江寻说,“他在学校。”
“在学校干什么?”
“值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短的呼吸。不是笑,不是叹气,是那种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松开的声音。
“你说清楚。”陈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寻想了想。他没法说清楚,他自己都没搞清楚。但他知道沈渡说的那些话,他记得清清楚楚。“他说他在等你回来还书。他说他是值日生,这周的值日生,只是这周有点长。他说你家门口有棵槐树。”
“我家门口没有槐树。”陈舟说。
“他说桥下的水葫芦开花了。他说电影院座位很硬,幕布上有红字。他说你物理比他高,但其实是他的物理比你高。他说你做过一道电路题,全班只有你一个人解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记错了,”陈舟说,“我物理没他好。那道题我做错了,老师表扬的是他。”
江寻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两个人都记错了。
沈渡记错了树,记错了分数。陈舟记错了那道题。二十六年,两个人的记忆都在磨损,但都记得对方比自己好。
“你让他接电话。”陈舟说。
江寻张了张嘴。
“你让他接。他不是在学校吗?你让他自己跟我说。”
“他接不了。”
“为什么?”
“他说话你听不到。”
陈舟沉默了。江寻知道这个答案谁都不会信。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巷子。
“你回来自己看。”他说。
“看什么?一条空走廊?”
“看那本书。”
沉默。
“你把电话给他,”陈舟又说了一遍,声音抖了,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戳到了某个地方、疼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抖,“你让他说一句。就一句。他说什么我都听。你不是说他在等我吗?你让他说。”
“他听不到电话。”江寻说。这是真的。沈渡连手机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接电话。
“你是不是有病?”陈舟的声音忽然大了。
“可能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把地址发给我。”陈舟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沙哑的、平平的调子,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寻报了镇子的名字和那所学校的位置。
“他在学校哪个地方?”
“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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