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任尔家楼下时,她正准备跟夏鸣告别,没想到后者却不由分说地往单元门那儿走去。任尔有些懵,抬脚跟了上去。
“看我干嘛?开门啊。”夏鸣指着单元门说道。
任尔没有动作,还是愣愣地看着夏鸣,眼里带着些困惑。
“帮你收拾东西去我家啊。”夏鸣见状警觉道,“你不会是在糊弄姜文砚吧?”
意图被揭穿后,任尔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我一个人住也没什么,就不用非得搬到你那了吧。”说到这她顿了一下,然后立刻补充道:“你放心,我不舒服的话会第一时间……”
“任女士。”夏鸣不怎么高兴地环抱住手臂,“先是坚持要上班,然后又拒绝别人照顾,你这种态度让我很难相信你真的会在不舒服的时候联系我。”
任尔无言,因为夏鸣说得……没错。
夏鸣从她的沉默中立时就领会到这人的想法,再开口时,语气就变得有些急切,“你怎么想的?!都跟你说了骨裂不是小事儿,你不让姜文砚过来我还能理解,为什么跟我你都……”夏鸣突然停住了,她这话的本意是想说自己明白任尔体谅姜文砚工作忙碌,不介意任尔麻烦自己来照顾她,毕竟她们离得这么近,照顾任尔就是顺手的事儿。可话一出口,意思好像就全然不同了。
她对任尔来说,算什么呢?朋友吗?还是关系很好的同事?姜文砚是任尔十几年的朋友,任尔在这种情况下都怕麻烦她,自己跟任尔不过才认识了几个月而已。这样想着,夏鸣忍不住叹起气来。
任尔听见叹气声,心被轻轻地揪了起来,有点恐慌。她在此时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不希望夏鸣因为自己而感到不开心。可是为什么呢?
还不等任尔弄明白这其中的原因,她就听见夏鸣不容置疑的声音:“要么你就搬到我家,然后照常上班;要么你就自己住,但每天必须跟我和姜文砚汇报你的情况。”
快到夏天了,晚上的风早就没那么凉了,D市一年到头也只有这一小段时间里风吹得没那么猛。任尔站在不多见的温柔的风里,被吹得蓬松起来,眯着眼暗自后悔在姜文砚非要跟夏鸣交换电话时没能及时拦住她。
从任尔进门开始,米花就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脚边,这让后者感到非常开心和满足。她婉拒了夏鸣要帮忙收拾衣服的提议,对着敞开的衣柜独自坐在床边楞起神来。
夏鸣在屋外收拾米花的东西,时不时传来几声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米花竖着耳朵,每次屋外响起塑料袋的声音时,它都会动动耳朵,要走不走地盯着屋外,一副既想确认夏鸣有没有偷吃它零食又放不下任尔的模样。
任尔垂下头,用力顺了顺它的脊背,笑着说:“米花想出去的话就出去吧,任尔自己可以。收拾好了就出去找米花跟夏鸣。”
但米花没动,而是凑过来闻了闻任尔被护具包住的地方,试探着伸出舌头。
“别。”任尔眼疾手快地撤回左胳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推了推米花的脑袋,“这个不能乱舔,有点脏。”
米花甩了两下脑袋,然后趴在任尔腿边不再动作。
任尔的视线又转回衣柜里,到这时,关于生活的琐碎的细节才被她一一想起——洗澡、换衣服、洗衣服……普通的衣服还好,内衣内裤怎么办?……
“还没收拾完吗?”夏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斜倚着门框问道:“需要帮忙吗?”
任尔摇摇头,认命地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衣服来,她挑了几件方便穿脱的衣服,又随便拿了几条旧内裤,把东西一股脑塞进背包里,接着又去卫生间收拾了自己的毛巾和牙刷。米花还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脚边。
“收拾完了?”夏鸣看着她拎在手里的双肩包问,“不再拿点其它的东西吗?书啊、相机啊什么的。你不用太拘束,想带什么都可以。”
任尔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眼睛一亮,转身折回卧室。不一会儿,她捏着个灰白色的小圆筒走出来。
夏鸣好奇地问:“什么东西?”
“胶卷,里面有昨天的合照,打算洗出来”任尔把圆筒小心塞进背包侧面的口袋里,“走吧,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我再回来拿。”
夏鸣有些惊喜,进而变得非常期待,“多久能洗出来?”
“唔,得看老板什么时候上班。”任尔垂头寻找米花的身影,发现它正严肃地蹲坐在“蒙古包”门口,警觉地盯着自己跟夏鸣。
任尔把猫包放在地上,轻声哄劝道:“米花,我们要去夏鸣家住一段时间。”
米花蹲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它可能觉得你要送走它。”夏鸣说。
任尔想了想,起身打开自己的双肩包亮给米花,“任尔的东西在这里,任尔和米花一起。”
米花盯着双肩包看了一会儿,然后以迅而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钻了进去,拱在一堆衣服里,视线依旧紧紧地锁定在任尔身上——后者但凡有一点要远离背包的趋势,它就会不安地大叫起来。
米花的戒备直到确定真的不会与任尔分开时,才逐渐消失殆尽,随后便反客为主地在夏鸣家占起地盘来。
任尔和夏鸣收拾好东西回到客厅后,发现此猫已经四仰八叉地睡熟在沙发上,姿态随意,可谓是相当的放肆。
“这小东西,刚才还呲牙咧嘴的,这会儿倒是睡得踏实。”夏鸣轻手轻脚地在米花靠近沙发边缘的那侧放下一个小抱枕和一条小绒毯。
任尔有点恍惚地站在她身后,脑子里正一遍遍排演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场景。
“洗漱吗?”夏鸣转身问道。
任尔本想糊弄糊弄就算了,没想到夏鸣却异常认真,洗头、洗脸、护肤一样不差,连牙膏都给挤好放在洗手台边缘。要不是头两天医生不让洗澡,任尔估计夏鸣能给自己全身上下都收拾一遍。一套流程过后,她生无可恋地梗着脖子坐在沙发上,小心地没让湿头发碰到沙发背。
过程跟任尔脑中排练过的场景大差不差,就是这挥之不去的尴尬……太折磨人了。饶是跟姜文砚认识了十多年,两人之间也鲜少出现如此亲密的场面,顶多就是在一张床上睡睡觉罢了,盖的还是两床被子。夏鸣可是帮自己从里到外换了身衣服啊!
换衣服的时候,夏鸣的手指无可避免地碰到了任尔的腰腹和腿根,虽然两人性别一样,可当常年被衣服包裹住的皮肤突然被人碰到时,任尔还是觉得别扭,而且还有些……嗯……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太亲密了。
任尔不自觉地摸了摸脸,夏鸣把洗面奶打着圈抹在自己脸上的感觉似乎还在……客观上她明白现在很需要别人来照顾自己的起居,可主观上的拘谨与害羞实在无法忽略。
“想什么呢?”夏鸣拿着什么东西从卫生间出来,往阳台的方向走去。
任尔回过神,辨认出她手中的东西后,脸瞬间就红了起来,“你……我……不是说扔了就行嘛……”
“顺手就洗了。”夏鸣倒是没什么不自在,语气轻快地打趣道:“穿一条扔一条?任女士原来如此阔绰嘛?!”
晾完内裤后,她又回到沙发边,抬手拨弄了两下任尔还没干的头发,“别尴尬了,我都没觉得怎么样呢。”说罢,她慢悠悠地踱进卫生间,不一会儿,里面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还是尴尬,任尔听着水声想,而且太不得劲了,连因为尴尬想搓脸都只能搓一半!她搓着右半边脸想,支具要带一个月,接下来的这一个月不会每天都要这样吧……要不还是找个保姆或护工算了。如果是纯粹的金钱关系,她大概就不会这么难为情了。于是她立即摸出手机,先是下单了一批一次性内裤,然后严肃认真地逛起某招聘软件来。
卫生间里的水声逐渐停下来,任尔刷着手机毫无所觉,直到感觉耳朵被人捏了捏,她才发现夏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边,她迅速按灭手机,仰起头问道:“洗好了?睡觉吗?”
夏鸣头上包着个炸大虾颜色的干发帽,表情看不出好坏,盯着任尔半天没说话,手指不轻不重地捏着后者的耳垂。
任尔被她看的、捏的有些心虚。
“任尔。”夏鸣放开她的耳朵,“跟我待在一起让你很不舒服吗?”
“没有!”任尔飞快地回答,她不太能受得了夏鸣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我……我只是……有点不习惯……而且感觉也太麻烦了。我跟你在一起……很……其实很开心的……”
“是吗?”夏鸣不太相信地问道,炸虾尾巴天线一样支楞在她脑门上,像是在说“所有的谎言都逃不过虾神的尾巴!”
“嗯。”
“那你还要找护工?”夏鸣追问。
“不找了。”任尔在炸虾尾下郑重地摇头,“你不觉得麻烦的话,我就……我就不找了。”
“不麻烦。”夏鸣转身往卫生间的方向走过去,“过来吹头发。”
任尔被暖风吹得眯了眯,透过镜子默默地打量着身后的夏鸣。后者一手拿着吹风,一手拨弄着自己的头发,看上去十分的心无旁骛,跟第一次给米花做检查时的状态很像。
吹头发而已,干嘛搞得这么仔细,任尔的心不由得跳快了几下。她用力地眨了眨眼,随后顺着夏鸣的手指往下看去,夏鸣穿着件鹅黄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蓝黄格纹的长睡裤,看上去随意又舒服。夏鸣家里很少有黑白灰的配色,从衣服到家具再到餐具,每一部分的颜色都相当跳跃,合在一起却又并不违和。夏鸣对颜色搭配的巧妙把控跟她那令人一头雾水的手工水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任尔对此感到十分之有趣。
“头发真软啊。”夏鸣挑起任尔的头发搓弄着。
然而在狭小的空间里,吹风机的嗡鸣声显得格外大,任尔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从镜子里看见她张了张嘴,不得已,她微微扬起脑袋向上看去。夏鸣站在她身后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她的头发,此时猝不及防地望进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夏鸣的心跳空了一拍,这空掉的一拍很快就过去了。紧接着,她便感到自己的心脏像发狂的疯狗一样,猛然四处乱撞起来。
“怎么了?”夏鸣强装镇定地关掉手里的吹风,卫生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你刚才说话了?”任尔毫无所觉地问。
“没有。”夏鸣轻轻推了推她脑袋,“别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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