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闷了可以打开用湿毛巾擦擦,但是不能泡水洗澡、不能用力。”护士边帮任尔调整支具边说:“家属看一下,就这个角度。怎么解开的就怎么扣回去,不能随便改变角度,明白了吗?”
“明白。”夏鸣连连点头。
“也别老打开,特殊时期,将就将就。”护士又查看了一下绑带的松紧,然后拿过三角吊带挂在任尔的脖子上,将左手臂固定在她前胸,“行了,一周之后来复查。”
夏鸣:“好的。”
任尔:“……”她全程都在跟灼烧一样的胀痛做斗争,护士说的话基本没听进去几句。
护士对她的反应见怪不怪,直接跟夏鸣交代起护理的细节来。
“……冰敷……垫高点……可能会反复……要重视……”
任尔断断续续地听了几句,脑中蓦然浮出个不大合时宜的念头来:这下跟米花可算是一模一样了。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还有心情笑。”夏鸣不大高兴地把她扶到处置室外的长椅上,“我都快吓死了刚才,还好只是骨裂,没有错位。”
任尔赧然地抿了抿嘴,手腕上的胀痛又翻涌上来,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
“又疼了?”夏鸣问。
任尔点点头,眼眶里又聚起水意来。
“等我一下。”夏鸣说完后,转身跑开了。
嘶——任尔独自坐在长椅上,感觉左侧身体也跟着麻了起来。好巧不巧地,左裤兜里的电话突然震了起来,任尔正扭着右胳膊去掏手机时,夏鸣拿着一条小毛巾和一根冰棍走了过来。
“怎么了?”夏鸣加快了脚步,“医生不是说要小心,别用左手使劲。”
“手机在左边,不太好拿。”任尔红着眼解释道。
夏鸣俯身帮她掏出手机,顺势坐在她身边,把手机递了出去,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姜文砚,“我刚刚给她发微信了。”夏鸣此时突然开始担心自己的行为是否有些多余,她暗暗瞥了眼任尔的表情,发现对方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很红,嘴唇下面有一道短且深的咬痕。
“我接一下文砚的电话,她肯定很担心。”
见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夏鸣放下心来,低头把冰棍包在毛巾里,然后稍微松了松支具的绑带,把抱着冰棍的毛巾按在了护具上。
“消肿。”夏鸣在任尔没听手机的那只耳朵旁边小声解释。
凉意顺着护具的透气孔抵达任尔的伤处,灼烧般的胀痛稍微缓解了些。任尔无声地对夏鸣说了句“谢谢”,随后专心应和起姜文砚的电话。
夏鸣扭着身、面对着任尔坐在排椅上,一手扶着冰棍毛巾以确保它能精准地覆盖在任尔肿起来的地方,一手横在腹部不自觉地揉了两下——她中午就没正经吃饭,这会儿紧张劲过去后,饿得胃疼。
可乐鸡翅、干锅花菜……夏鸣忍不住想起原本打算做给任尔的晚饭,心里感到遗憾,又对关勉生出很多愤怒来,扶着毛巾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接着,她横在腹部的手中就被塞进了几个圆咕隆咚的东西,是任尔的巧克力,她偏头看过去。
对方怂着肩夹住手机,无声地对自己说:“吃。”
夏鸣愣了楞,随后单手拆了颗巧克力放进嘴里,果然还是那股牙膏味,但心里的烦躁和胃部的痉挛就此平息了。三颗巧克力下肚,夏鸣感觉自己天灵盖都透着股凉意,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她看了眼时间,把冰棍毛巾从任尔的手上拿了下来,将支具的绑带恢复了原状。
任尔还在跟姜文砚通电话,也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竟然聊了这么久。夏鸣把毛巾和化了的冰棍放在脚边,微微挪动身体,离着任尔更近了一些。任尔讲话的声音很小,即便两人已经离得很近了,夏鸣也很难完全听清她都说了什么。
在疼痛面前,任尔总是很安静。
如果不是止不住的眼泪和被咬到发白的嘴唇,夏鸣几乎看不出这些疼痛对任尔有什么影响。这跟很多动物的反应很像。
有些动物在自然环境中会本能地隐藏虚弱和伤痛,因为暴露虚弱容易招致捕食者。所以一部分动物为了活下去而拒绝在野外释放明显的虚弱信号,它们的基因里大概保留了抑制哀嚎的行为机制。
动物的沉默是为了生存。
那任尔的沉默是为了什么呢?
想到这,夏鸣感到自己的心缩紧了,一种酸楚的情绪从缩紧的心脏中蔓延出来,流经四肢百骸,酸得她骨头也难受起来。她非常想知道任尔在搬来西门宠物医院之前都经历过什么,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强烈的好奇让夏鸣自己也感到惊诧,让她忍不住在任尔身上投下更多的注意。
“桡骨前端骨裂……没有错位……”
“没事儿的,文砚,我自己能……”
“文砚,你听我说……”
“文砚……”
任尔的每句话都说不完整,姜文砚大概真的急疯了。
“不严重!都不用打石膏。”任尔终于见缝插针地补完一句话,随后就往夏鸣这边看了看。
夏鸣下意识地直起身,坐得端正了些。
“文砚!文砚!”任尔的声音大了点,“你听我说,夏鸣……跟唐晓都会帮我的。这个项目对你来说那么重要,我不希望……我知道,但是……你再……”
听着任尔断断续续的声音,夏鸣突然意识到这两人究竟在商量什么。她想了想,倾身贴近任尔,小声说:“你可以搬过来,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
任尔握着手机安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圆眼睛直直地望向夏鸣,眼尾还有一点点泛红。
夏鸣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姜文砚肯定不同意你自己住,我和唐晓也不放心。如果你担心影响姜文砚的工作,你可以搬来我这儿。虽然我不给人看病,但护理这种程度的伤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任尔收回目光,小声说道:“文砚,你听见了吗?夏鸣说我可以去她那儿……嗯,一定谨遵医嘱……每天都打视频……好……嗯……”
夏鸣松了口气,一时间竟想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她又贴回椅背,脑中计划起任尔要搬过来的事情。
不光是任尔,米花也得搬过来,腾半个衣柜出来放任尔的东西应该够了……骨裂要吃得营养一些……唔……得让李姨再给准备些肉……
走廊里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会不小心提到夏鸣放在脚边的毛巾和冰棍,细微的响动和接二连三的“不好意思”、“谁这么没素质”打断了夏鸣的思绪。
“谁这么没素质啊?把垃圾扔在这儿。”胡阳踢了踢包着冰棍的毛巾,把手里的缴费单和止疼药递给夏鸣。
“麻烦了。”夏鸣接过东西,“毛巾和冰棍是给任尔消肿用的,走的时候我会扔的。”
“呃……”胡阳有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道:“任尔手腕怎么样了?”
“还行。胡小姐,还得麻烦你把我们送回去。”
“本来就该这样,走了!”胡阳俯身拿起夏鸣脚边的冰棍和毛巾,头也不回地朝前面的垃圾桶走去。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这个时间,路上几乎没有往西门宠物医院方向的车,但胡阳还是开得不快。任尔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窗外,试图分散些注意,可越是这样,全身的感受似乎就越要集中在左手腕上,灼烧般的胀痛激得任尔不自觉要拧动手腕,被夏鸣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等红灯的间隙,胡阳瞥了眼后视镜,突然开口道:“任尔,你放心,我会一直对你负责的。”
“嗯?”任尔正闷声跟胀痛做斗争,乍一听见她的话还有些反应不及。
“我的意思是,到你手完全康复,这期间产生的所有费用都由我来承担。”胡阳解释道,“我也可以照顾你……对!我可以照顾你!你一个人住吗?你可以搬来我家……”
“不用了不用了。”任尔连忙拒绝道。胡阳对自己养了八年的盈仔都还是一种微妙的状态,任尔不觉得她能真的照顾好自己,何况她也没打算让任何人来照顾自己。
“那你怎么办啊?一个人要怎么生活呢?!”红灯变成绿灯,胡阳重新发动车子,但眼睛还时不时地透过后视镜落在任尔身上,“你不用跟我客气,这本来也是我的错,而且你还帮我跟盈仔……”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一直默不作声的夏鸣突然开口道:“胡小姐和关先生是什么关系?今天这件事怎么看都是关先生的责任,为什么是你来承担这个后果?”她的语气并不好,甚至算得上咄咄逼人。
任尔有点惊讶,虽然她确实觉得自己很倒霉,但对胡阳或是关勉,她都没到愤怒的程度。可夏鸣好像很认真地在生气。
“我……”胡阳大概也感觉到夏鸣的不快,语气变得犹豫起来,“关勉是我男朋友,我也算小米的半个监护人,所以今天这事儿我也有责任。反正都是赔钱嘛,他赔和我赔不都一样吗?”
其实很不一样,但夏鸣不知道该怎么跟胡阳描述这种不同,思来想去,最后她也只是说道:“我会……我和唐晓会照顾任尔,就不用胡小姐操心了。”
“任尔觉得呢?真不需要我来照顾你吗?”胡阳不死心地问。
照顾行动不便的人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奖励吗?姜文砚就算了,任尔没想到这俩人竟然也要抢着照顾自己。前座的胡阳时不时从后视镜那儿望向自己,身边的夏鸣小心却又不容置疑地固定住自己的手腕,任尔一时间有种“我是个遗产丰厚的独身老人”的错觉。
“没关系,胡阳。夏鸣她们照顾我就行,我们离得近,比较方便。”
“我离你也不远啊!”胡阳闷闷不乐道。
这下任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自觉跟胡阳只能算得上认识,并没有太深的交情,没想到对方想要照顾自己的意愿竟然如此强烈,这让任尔的心情变得有些微妙——胡阳只是因为愧疚吗?
剩下的路上三人都没再开口。
离着西门宠物医院的大门还有段距离时,任尔就看见唐晓端了个烟灰缸倚在门口。唐晓一看到任尔她们,立刻把嘴里的半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又伸手挥散了周身的烟雾。胡阳凑上去闻了闻,随后报出了个香烟的牌子。
唐晓听见后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闻出来的?”
“我也抽这个牌子,剩这半根一下就能看出来。”胡阳指着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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