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夺帝（下）

何渡一飞身而起，她心跳如雷，脑中却异常清晰。

小净潭受到灵力波动，覆水难收，赵恨以身相抗。天魔界限洞开。

天帝图穷匕见。天兵如蚁群压境。

三百年前邺魔之乱的血还没有干透，三百年后天水倾覆的劫已至眼前。

太多人被压上了赌桌…仙、人、魔，三界的命脉全系在这一战之上。

她绝不允许那样的人在天界继续作恶，绝不。

她必须赢。

小净潭水从巨大缺口倾斜而下。

何渡一虽然不用堵水，但却收起神力，想要不继续弄大缺口，来延长赵恨的生机。

可水中含毒，她遥遥一望，赵恨庞大的龙身已穷途末路…

她感知到他即将死亡。

赵恨空洞的龙眼也遥遥朝她往来。

他挣扎着龙身，痛苦地想要再使出一丝力气，把净潭的缺口彻底打开，自己了结自己，而不是把这个残忍的选择交给她。

别再顾及我了。

赵恨想这么对她说。

他与她对视只一瞬。他突然又觉得什么都不用对她说。

她不是白兔，她是战神。她能承受住这般的选择。

他已经穷途末路，虽然能够自我了结，此时却刻意收住了力。

他偏想让她杀死他。以求能在她的回忆里夺取更多的地位。

师傅，在您过目不忘的识海里…把我埋得更中心一些吧。

太恶劣的人，他评价自己。

数十个火球袭来，何渡一翻身而躲开。她收回了目光，骨剑呼啸着回到她的手上。

足下轻点，倏忽十万风。

场景似乎轮转重现，她恍然想到了三百年前与师傅何妨的最后一面。

她于三百年前早做出了选择。

她想，她是爱何妨的。她想，她也是爱赵恨的。

可是，无论她有多爱，无论她有多爱……

她回望天界之下，层层云幕遮掩着烟火人间，看不真切。

但稍一思索，就能知道那些琐碎的场景…

老妪倚门而坐，稚子逐蝶而奔，妇人汲水，樵夫负薪，农人在田埂上挥汗如雨。

弱小的，强大的，自私的，无私的——

人啊…

这些无聊又平凡的苦乐，这些渺小又脆弱的生命！

她将为此奉上自己所有的爱恨，血肉，骨头与灵魂。

就算悲伤与愧疚会化成漫天的纸钱！此后再灼伤她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

她意已绝。

不需要赵恨自我了结。不需要别人为她减轻罪孽，留给她干净而轻盈的声名。

弑师，杀徒，满身罪血！

她就是这样的人。她何渡一就是这样的人！

她接受一切指责、疏远、咒骂。

她早已做出选择！

骨剑骤然惊啸，压抑了的神力从她体内毫无保留地爆出，席卷整片净潭上空！

何渡一立于风眼之中，长发飞散如墨。

——昔修无情道，今渡天下人。

小净潭的缺口彻底打开！

滚滚水落下，尽数浇在了她的爱徒之身。

赵恨却甘之如饴！

生在她手中，死在她手中。

世间还有比这更好的死法么？还有比这更圆满的归处么？他想不出。

他再不能更畅快！

全身心地接受何渡一带来的滔天浪水。仿佛被她紧紧抱住。

生命的尽头，他的龙骨骤然灼起熊熊大火！

烈焰从骨缝里喷薄而出，水与火相撞的刹那，竟将漫天倾泻的天河水尽数蒸腾为白茫茫的雾气！

灼热的龙焰旋起强烈的上升气流，翻搅出一圈一圈炽白的涡流。何渡一脚尖一点，乘着那股热流腾空而起！

赤红的焰光继续四散而飞，裹着龙族垂死前的魂魄，围着她旋转缠绵。

何渡一，称帝吧。赵恨最后想。

战神于焰幕之中拔剑！

骨剑出鞘的嗡鸣压过了火焰的呼啸，剑锋指处，那万千飞火分作两道长虹，一左一右，向两侧的天兵阵列轰然炸开！

火浪荡开的瞬间，整整两翼的天兵阵列被掀飞百丈！

他们此刻才见识到战神全盛实力的恐怖！

三百年前，人间修士死了七成的情况下，一人独斩邺魔的何渡一！

虽在此次攻击中，天界伤亡惨重。

但黑龙消散，这世界再无一条真龙。

殷寂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手持骨剑的战神随风而动，何渡一于高处垂眸。

殷寂幸灾乐祸地盯着何渡一的眼睛。

里面会翻涌起什么情绪？

痛苦，哀伤，愤怒？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沉静的、不起波澜的黑色。可此刻，那黑色正一寸寸地褪去——

从瞳孔最深处开始，暗与沉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一片滚烫的……

金光！

如果说赵恨只是黑瞳中碎金流转…何渡一眼中的，则是纯粹到心悸的灼灼金瞳！

寒意从脊背一路窜上天灵，汗毛倒竖！

殷寂几乎是瞬间感受到了濒死的危机，“听卿尘骗了我……听卿尘骗了我！”

他失声地低吼，声音里失去了从容！

听卿尘的占卜，从头到尾都在做局！她篡改了预言！

引诱自己先把赵恨杀了！

赵恨不是世间最后一条龙。

何渡一才是！

-

何渡一对自己身体的感受有些陌生。她骤然觉得一股亘古的力量跨越万年降在了自己身上，

她顺从这个力量腾空而起。

鳞甲从颈间显出，覆过双肩、后背、脊骨；身形在风中疯长，龙爪破掌而出，龙尾自腰椎一节一节伸展开来，脊椎弓起如长桥！

不过三息之间，一头庞大的白色苍龙，咆哮而出！

那龙身比赵恨的黑龙还要大上许多，鳞甲光似霜雪，一对龙角如苍骨擎天，龙瞳之中纯金竖芒凛然俯瞰万物。

何渡一突然知晓为什么自己小时候的手极其笨拙……为什么灵力稀薄的人界，自己却能白日飞升…为什么三百年前被噬去半个身子，她还能硬生生被救活。

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一掌震出，千钧之势如汪洋决堤，裹挟着足以倾覆乾坤的狂暴之力向天兵袭来！

白龙出世。殷寂站在后阵，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围剿之局全在一瞬间变成笑话。

殷寂忽地感到一股不公！

“凭什么？！凭什么？！！”

天也爱她，地也怜她！

最强大的种族孕育了她，铸就她坚韧的骨骼与血肉。

最脆弱的种族将其抚养，给予其纤细透明的灵魂。

最广袤的天与地，将世间灵气毫不吝啬地灌入她洁净的根髓，铺展她上天入地的本领！

龙族遗珠，天之骄子，世间翘楚。

三百年飞升无情道，何妨道君座下首徒，尘世间最后一条真龙！

殷寂自知生死决战，亦拿出剑来！

“诛杀叛贼者，当为新战神！”

-

红烛率火族登入天界时，就看到的是这般地狱之景。

她没有看到战神的身影，反而在天空之中望见了被天兵围攻的白色巨龙！

一刹那，她突然明白了！

战神也是真龙！

红烛的心在怦怦跳着，她亦是第一次见到大杀四方的战神。她回头望向火族，众人亦是一样的神情。

红烛仰头，忍不住放声大笑。

列祖列宗！这一趟我可是来着了！

天杀的！此战过后，她红烛要当魔神了！

她扬手一挥长鞭，鞭梢裂空如雷，整个人翻身而起，裹着一身烈焰朝战场冲去。

不忘高喊自己名讳：

“火族！红烛！红烛前来襄助战神！！”

与此同时，天兵后阵骤然炸开一道惊光！

数百个阵法猛地凌空飞来，轰然砸入天兵阵脚！

随之而来的是一杆三叉戟划破长空，戟尖寒芒刺目。

那少女跃然而至，九条长尾猎猎翻飞，一步踩上戟杆顶端，目光澄澈如洗，竟无半分犹疑。

“人族来助！”

而在她身后——

是滚滚人族修士！

-

何渡一在血海厮杀的战场，人魔两族来后，因真龙攻击范围过大，唯恐误伤，所以她再度化为人形。

听姨没说错，她一生犯杀伐。

她生来就属于战场…血与死亡让她兴奋，

诸般攻伐，疾如流火，在她眼中，却慢如檐冰融化。

千百道神力光刃交错织成的天罗地网，天将劈落的巨锤，咒术瞬成的万千法阵，放眼望去，清晰得像白纸上的墨线。

她心跳得越发平稳，脑中逐渐清晰。

何渡一闪到了左护法身前，骨剑横削，那人仓促举盾去！

却听得“锵”一声，盾身裂开一道长缝，剑尖自缝中穿过，刺入他眉心。

何谓无情？

《清静经》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天地日月皆有规律，对万物并无偏爱。

年岁有常，四时有序，不偏于神，不厚于人。

神仙之血亦赤，与凡人有何区别？

凡人身死，归土归尘，与草木鱼虫又有何区别？

她夺走神仙的性命，亦如剪去树木中的腐烂枝叶。

无数个头颅在她身旁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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