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听卿尘尚是三岁稚童时,曾仰头问母亲:“什么是爱?”

母亲随口答道:“爱就是让你甘愿为之生,为之死的东西。”

什么东西值得自己赔上生死呢?

听卿尘想不明白。

可她再没有机会问了,母亲总是太忙,而她不过是母亲三个孩子中,最不出彩的一个。

她没有灵根,占卜又不佳。儿时常耗费时间玩红绳绕。一根细绳首尾相系,套在十指间翻出各式花样,再让丫鬟来解。

她乐此不疲,一双小手笨拙地绕、挑、勾、缠。

那天她花了整整半个时辰,好不容易翻出一个极复杂的“八角莲”,小跑着举给母亲去看。

却恰逢母亲考校大哥占卜之法,母亲大约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抬眸瞥了一眼。

然后母亲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大哥的那几枚铜钱,淡淡道:

“玩物丧志。非大器。”

七岁生日宴时,她很不高兴。因为她与大哥同一天生辰。

大哥长她七岁有余,天资聪颖,已开始替母亲分理家事,是家中内定的少主。

父亲心中唯有母亲,爱屋及乌,那双温柔的眼眸,也总是落在大哥身上。

宴席设在园中,大哥那边自然是最热闹的。族中长辈、世交故旧,乃至来的几位远方表舅,皆围着他轮番敬酒祝词,贺他书艺精进、器识初成,好听的话儿一捧接一捧。

她面前的小几上,也整整齐齐摆着几碟果子、糕点,那是按例有的。

可待那循例来道贺的几位婶娘、乳母说过“小娘子长命百岁”之后,便再无人上前一步。

趁众人觥筹交错之际,她悄悄溜到大哥身后的花圃旁,猫着腰,两只小手毫不客气地揪下一大把花枝。

尤其是那几株母亲重金养护的天仙子。她连根带叶地薅了个干净,一股脑儿全往自己脑袋上插。

而后她拖着满身沉甸甸的艳丽,独自坐到花园角落的石桌边。

头顶的天仙子渗出微苦的香气。远处的笑声又飘过来一阵,她将脑袋埋进臂弯里。

正当她埋头生闷气时,一只拨浪鼓忽然探了出来。

两侧缀着的小珠子骨碌碌撞在皮面上,发出脆生生的声响。

“土!”听卿尘眼睛还泛着潮湿,脱口而出。

“土,土,土!”

她又连喊了几声,语气里满是烦躁,直把递鼓的人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来人穿着一件极素净的白衫,瞧着清淡。

可听卿尘再年幼,也知道出她并非寻常宾客。

每逢祭奠太祖母与曾太祖母时,连父亲和大哥都不得随行,唯有此人能陪在母亲身侧。

又或者,是母亲陪着她。

“你不喜欢这个吗?”那人的声音有些失落。

她是极尊贵的人。但带着股毫无棱角的和善,倒叫人觉得,怎样任性都无妨。

彼时听卿尘还是个欺软怕硬的小童。她见那人面露歉疚,便趁势得寸进尺。

“我不想在这府里待了!”她鼻尖还红着,语气却已理直气壮,“你带我出去,给我买个新的玩意,要比我大哥的生辰礼还要好看一千倍的!”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没指望真能成。

可那人却弯起眉眼。

“好呀。”她应得那样轻快,仿佛这不过是顺路摘一朵花的事。

那日,她们走遍了街上的每一个小摊。那人给她买了大大小小的物件,有廉价的,还有昂贵的,尽是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

虽逛了一整天,听卿尘却仍不知她的名字。

满府上下都称她一声“贵客”,可这称呼太过疏远,绕在舌尖也不像样。

于是唤她时,听卿尘便不客气地喊一声:“哎,那谁!”

那人回过头来,并不恼,夕阳落在她素白的衣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她弯下腰将听卿尘一把抱起来,用手去捏她的小鼻子:怎么了?

听卿尘翻出一根红绳,缠在指尖,兴致勃勃地要拉她一起玩红绳绕。

这一项游戏,说起来也有几分讲究。

不能跟手太巧的人玩。那般人指尖翻飞如蝶,三两下便抽丝剥茧般解了个干净,总赢不了。

也不能跟太笨的人玩,笨人半天摸不着门道,赢了也没意思。

偏那人刚刚好。人极聪明,却手笨。常常想出了解绳的法子,却手不配合,急出一身热汗。

听卿尘咯咯地笑,头顶簪的花簌簌落下。

次年春天,东风才刚染绿柳梢,又逢祭奠太祖母与曾太祖母的日子。

那人点了点她的额头,对母亲说:“让她也跟着吧。”

母亲面露疑惑。

那人微微一笑:“你不觉得她很像她曾祖母么?”

母亲才第一次认真地看了她平平无奇,并不聪慧的女儿一眼。

随即眼神有点湿润,道:确实如此。

之后,每年听卿尘总会与她见上几次。她年年都来烧纸,纸扎做得很丑。

七年之后,风华正茂的大哥突然暴毙,母亲悲痛欲绝,食不下咽。

追踪溯源,经发现,是自己的二哥所下毒而为。

二哥被囚禁于听家铁楼。

自此,听家三女听卿尘,成了唯一的继承之人。

几个老嬷嬷捧了沉甸甸的少主服制进来,替她一层层换上。脱下旧时的藕荷色小衫,换上玄底绣金的广袖长袍,腰间束了玉带,肩上压了玄狐披风。

她站在镜前看了自己许久。

镜中的人眉眼平淡,容貌远不及大哥的丰神俊朗,也无二哥的机敏善谋。

她伸手抚了抚袖口的暗纹云绣,心想,原来命运是这样落下来的…

她想要去安慰悲伤的母亲:大哥走了,还有她呢。她虽天资差了些,可一定会努力的。母亲教她什么,她就学什么;母亲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她也是她的亲生女儿啊,如何成为不了她的依靠呢。

这些话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她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进入母亲寝殿行礼拜见。

殿内熏香沉沉,帘幕低垂。母亲正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一件长子的旧衣,无声地流泪。

似乎没有看到在她身边跪拜良久的女儿。

新任少主就这么在母亲床前跪了一个时辰。

良久,母亲的目光才尖锐地落到她身上。

扫过那身玄色少主服制,丧子的剧痛,统统搅在一处,最后全数酿成了对眼前这个女儿的怨毒。

她将小桌上的瓷碗摔在地上!

“你现在是春风得意了。”她开口怒道,“庸人侥幸!庸人侥幸!庸人侥幸之!”

她恨这位平庸的女儿…占据了本是她爱子的位置,穿上他的少主之服。

恨她活着,而她引以为傲的长子却再也回不来了!

恨听家偌大的家业竟落在一个只知道红绳绕的、没有灵根的庸才身上!

瓷碗的碎片溅在听卿尘的眼前。所有的忐忑和期待在这一刻化为灰烬。

听卿尘站起身子,不再等待母亲的号令。

她活动了酸胀的膝盖,亦用冰冷的眸子回敬母亲的眼睛。

“又如何呢。”

她张开双臂,微微侧过身,故意让那身玄色少主服制清晰地落在母亲眼中

这少家主的服饰当真比从前三小姐的服饰衬人。

旧时的衣裳总是软而怯,不比着硬而利的玄衣。

她恶劣地转了一圈。袍摆旋开来,云纹在划出银亮的弧线。

转完站定,歪头笑道:

“庸人,亦比死人有用。”

大哥死后,母亲郁郁寡欢,不久随之而去。父亲失子失妻,第二天悬在了后园那棵老槐树上

那树是他年轻时与母亲一同栽下的,如今枝繁叶茂。

听卿尘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都是有人爱的。

她在同一座屋檐下住了那么多年,却像个外人。直到人去楼空,才从三具棺木中窥见一角。

荒唐得让她流出泪来,他们竟这般亲热!他们竟这般亲热!可恨,可恨啊!!

母亲死后,她接任了听家所有的秘密。

此时她才知道那人的姓名。何渡一。

天界的战神。

为母亲送葬时,何渡一也来了。

何渡一的纸扎艺术又上了一个台阶,这次捏来的纸扎塔楼,比之前更复杂,也更丑陋。

听卿尘幽幽地望了她一眼。

何渡一安慰她:“你不要太难过。”

听卿尘笑道:“我不难过。母亲不爱我。我也不爱她。”

神君不懂,偏头问道:“什么才是爱呢?”

听卿尘复述母亲给她灌输的理论。

“她不会为我死,我也不会为她死。”

这个理论并不正确,可能是扭曲的。

但是这是一个孩子在最开始的时候,母亲讲述的。

由此就变成了世界上唯一的法理。

什么是爱呢?

听卿尘之后闲暇时刻,也曾懒懒思索几次。

当她洞房花烛,自己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丈夫,身着红色的喜衣。

半是温柔,半是害羞地望向自己。

听卿尘心中一动。她想,自己约莫是欢喜他的。

但是她确信,她不会为他而死。

当听家被人陷害,满门追杀。

她抱着奄奄一息的大女儿,被围困楼中。

何渡一从天而降,于万万人中人中护住了她。给了她许多没有见过的灵丹妙药。

可就算把所有的仙药都用完。

也不过吊住了她大女儿三个月的生命。

听卿尘抱着自己长女冷透的尸体,在何渡一面前嚎啕大哭一整晚上。

但是第二天,依旧是收拾规整,处理听家的事务。

她也不会为自己的女儿而死。

她背后还有一整个家族,她之后还会有其他的孩子。

在听家与荣家争霸时。

三十七岁的听卿尘为求取更深邃的预知之力,孤身闯入无垠深海。

欲取传说中的神器——日轮。

那是一件能窥见命运流转的至宝。

她寻找之后,却被困在了无言海底。听卿尘想,自己死期已到。

深海之中,万物沉寂,法术尽数被封,纵使帝君亲临,也不过一介凡人。

可何渡一却不知从何处寻来,硬生生找到了她。

通往岸上的路途,是听卿尘此生渡过最远、最漫长的距离。

何渡一死死攥着她的手,力道却一分不肯松懈。

最后几米,二人皆是气尽力竭。

听卿尘望着何渡一苍白的脸,心头一紧,掰开她的手指,想要自己沉落下去。

可何渡一竟然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她猛地拽向前方。两相反转间,听卿尘只觉得背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推举而上!

她整个人被抛向岸边的礁石。

而何渡一被浪涛卷没,转眼无影。

听卿尘伏在礁石上,大脑一片空白。

世上竟有人愿为她而死。

日轮神器既现,荣家自知回天乏术,黯然退出争锋。

听家自此权势滔天,风光无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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