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在桌上散开,最后一点火星在纸屑边缘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萧云澜盯着那团灰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窗外的梆子声已经远去,朔风城的夜晚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这种寂静不同于京城的宵禁——京城宵禁时,至少能听到巡夜卫队的脚步声、远处青楼的丝竹声、更夫清晰的报时声。而这里的寂静,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寒风穿过城墙垛口的呜咽,还有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野狗还是饿狼的嚎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是粗劣的麻纸,糊得不算严实,缝隙里透进北地特有的干冷空气。推开一条缝,街道的景象映入眼帘。月光惨白,照在青石板路上,路面坑洼不平,积水处结了薄冰。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紧闭,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区域。几个蜷缩在屋檐下的黑影动了动——是乞丐,裹着破旧的麻布,在寒夜里瑟瑟发抖。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破败。墙砖剥落,垛口残缺,几处箭楼黑漆漆的,没有灯火。

这就是朔风城。

北境第一重镇,大周抵御狼廷的咽喉要地。

萧云澜关上窗户,回到桌边。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拉出他晃动的影子。他想起苏勇在路上说的话:“公子,朔风城可是北境最繁华的去处。边贸兴盛,商队云集,南方的丝绸茶叶,北方的皮毛马匹,都在那里交易。城里酒楼客栈林立,夜里灯火通明,比京城也不差多少。”

现在看来,要么是苏勇在吹嘘,要么是朔风城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发生了什么剧变。

他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长剑放在枕边,手一伸就能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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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商队重新启程。二十多辆马车,载着茶叶、丝绸、瓷器,还有苏家秘密夹带的一些精铁和药材。护卫三十余人,都是苏家养了多年的好手,领头的叫赵虎,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如鹰。

苏勇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嘴里呵出白气。见萧云澜从客栈出来,他连忙跳下车,小跑着迎上去。

“公子,昨夜休息得可好?”

“尚可。”萧云澜淡淡道,目光扫过商队,“今日能到朔风城吗?”

“能,能!”苏勇搓着手,“晌午前准到。进了城,咱们先找客栈安顿,然后小人带公子去城里最好的酒楼,尝尝北地的烤全羊和烈酒,那滋味……”

“进城再说。”萧云澜打断他,翻身上马。

马是苏家准备的北地马,体型高大,耐力极好,但性子也烈。萧云澜前世骑术精湛,这一世虽然身体年轻,但肌肉记忆还在,轻轻一夹马腹,马便温顺地小跑起来。

赵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没说什么,挥手示意商队出发。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越往北走,景象越荒凉。

路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灰白的天空。田地大多荒废,偶尔能看到几块勉强耕种的土地,麦苗稀疏枯黄,显然长势不好。村庄破败,土坯房倒塌了大半,剩下的也门窗紧闭,看不到炊烟。

流民开始出现。

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成群结队。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看到商队时,有些人会跪下来乞讨,有些人则只是麻木地看着,仿佛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苏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该啊……”他喃喃道,“去年小人来的时候,这一带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这样……”

萧云澜没接话。

他注意到,有些流民身上有伤——不是冻伤或擦伤,而是刀伤、箭伤。虽然包扎得很粗糙,但伤口形状骗不了人。而且这些流民中,青壮年男子比例异常高,虽然瘦弱,但骨架还在,眼神深处藏着某种野性。

这不是普通的灾民。

这是溃兵,或者被击溃的部落民。

他勒住马,等苏勇的马车赶上来。

“苏管事,朔风城往年的边贸,主要和哪些人做?”

“啊?”苏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主要是和草原上的部落,狼廷那边管得严,但一些小部落还是会偷偷过来,用皮毛、马匹换粮食、盐铁。还有就是西域来的商队,不过他们一般走更西边的玉门关。”

“守城的将领是谁?”

“朔风城的守将姓刘,是个校尉,具体名字小人记不清了。不过听说这人……嗯,手伸得有点长。”苏勇压低声音,“边贸的抽成,他拿大头。商队进城要交‘入城税’,出城要交‘出关税’,在城里交易还要交‘市税’。去年小人来,光是税就交了三百两。”

“三百两?”萧云澜挑眉。

“是啊,所以朔风城的物价也高,但利润也高,羊毛出在羊身上嘛。”苏勇干笑两声,“不过今年这光景……怕是难说了。”

正说着,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朔风城到了。

城墙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墙砖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裂缝。护城河早已干涸,河床上堆满了垃圾和积雪。吊桥倒是放下来了,但桥板腐朽,马车碾过时发出吱呀的呻吟,让人担心它随时会断裂。

城门洞开,但只开了半扇。

四个守城兵卒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洞两侧,身上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的长矛拄在地上,枪头锈迹斑斑。看到商队过来,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直起身,懒洋洋地走上前。

“停下,检查。”

赵虎下马,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过去:“官爷,我们是江南苏家的商队,有路引和货单。”

瘦高个儿接过文书,看也不看,随手塞进怀里,眼睛却盯着车队:“苏家?没听说过。车里装的什么?”

“茶叶、丝绸、瓷器,都是正经货物。”赵虎又掏出一小锭银子,悄悄塞过去,“一点心意,请官爷和兄弟们喝口茶。”

瘦高个儿掂了掂银子,大约五两,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就这么点?你们二十多辆车,就值五两?”

“官爷,这……”

“少废话。”瘦高个儿打断他,“每辆车,二两‘入城税’。你们二十多辆,就算二十辆吧,四十两。交钱,进城。不交,滚蛋。”

赵虎脸色一沉。

苏勇连忙从马车上跳下来,满脸堆笑地凑过去:“官爷,官爷息怒。去年小人来的时候,入城税还是每辆车一两,今年怎么……”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瘦高个儿斜睨着他,“刘校尉有令,今年边贸收紧,税赋加征。你们爱进不进,不进后面还有商队等着呢。”

萧云澜坐在马上,冷眼看着。

他注意到,城门内侧还站着几个兵卒,但这些人装备明显精良许多,皮甲较新,腰刀也是制式的,眼神锐利,不像门口这几个懒散。其中一人穿着低级军官的服饰,正抱胸看着这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是刘校尉的人,在监视收税的情况。

“苏管事,给他。”萧云澜开口。

苏勇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四十两,给他。”萧云澜重复道,声音平静。

苏勇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又补了几两碎银,递给瘦高个儿。瘦高个儿这才满意,挥手放行。

商队缓缓驶入城门。

穿过门洞的瞬间,萧云澜闻到一股混杂的气味——马粪、垃圾、霉烂的木头,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败味道。光线暗下来,门洞很长,墙壁上满是污渍和涂鸦,头顶的拱顶有裂缝,渗下的水结成冰柱,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出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但景象却让人心头发沉。

街道宽阔,但坑洼不平,积雪和污水混在一起,结成肮脏的冰面。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开着的几家也门可罗雀,掌柜或伙计缩在柜台后打盹。招牌在风中摇晃,有些已经掉落,摔在地上无人收拾。

乞丐比城外更多。

他们蜷缩在墙角、屋檐下,有些已经冻僵了,一动不动。还活着的,看到商队过来,纷纷伸出枯瘦的手,嘴里发出含糊的乞讨声。几个孩子赤着脚在雪地里跑,小脸冻得发紫,身上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味道。

苏勇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去年这里还车水马龙,酒楼里坐满了商贾,街上叫卖声不绝于耳……这才一年,怎么就……”

萧云澜没理会他的震惊,目光扫过街道。

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虽然店铺大多关着,但有几家格外显眼——一家粮行,一家布庄,一家铁器铺。这三家店铺门面崭新,招牌鎏金,门口站着膀大腰圆的伙计,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面。粮行的牌匾上写着“丰裕号”,布庄是“锦绣坊”,铁器铺是“百炼阁”。这三家,正是苏勇之前提过的、垄断朔风城边贸的三大商户。

第二,街上虽然萧条,但偶尔有马车经过。这些马车装饰华丽,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车夫穿着厚实的皮袄,腰里别着短刀。马车驶过时,街上的流民乞丐纷纷避让,眼神里既有畏惧,也有仇恨。

第三,城墙根下,有几处新搭的窝棚,棚子外挂着破旧的军旗,里面隐约能看到穿着破烂军服的身影。那是溃兵,或者被克扣粮饷、不得不离开军营自谋生路的边军。

“先去客栈。”萧云澜道。

苏勇回过神来,连忙指路:“前面左转,有一家‘悦来客栈’,是朔风城最好的客栈,小人去年就住那里。”

悦来客栈倒是还开着。

门面比周围店铺气派些,两层木楼,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但灯笼里的蜡烛显然很久没换了,光线昏暗。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看到商队进来,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客官,住店?”

“要五间上房,剩下的通铺。”苏勇上前交涉,“马匹要喂上好的草料,车队停在院子里,派人看着。”

“上房一间二两,通铺一人五百文。”掌柜拨着算盘,“草料另算,看车也要加钱。”

“这么贵?”苏勇瞪眼。

“嫌贵可以不住。”掌柜头也不抬,“朔风城现在就我这一家客栈还开着,其他要么关了,要么被刘校尉征用了。你们不住,今晚就得睡大街。”

苏勇看向萧云澜。

萧云澜点点头。

安顿好后,萧云澜把苏勇叫到房间。

房间还算干净,但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用草纸胡乱糊着。炭盆里烧着劣质的石炭,烟雾呛人,还有一股硫磺味。

“苏管事,你在朔风城,有没有可靠的眼线?”

苏勇犹豫了一下:“有倒是有……但小人不敢保证现在还可靠。朔风城这情况,人心难测啊。”

“我要见一个人。”萧云澜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放在桌上。

铁牌巴掌大小,边缘磨损,正面刻着一个“陆”字,背面是北境边军的番号。这是陆青崖离开京城前,托人悄悄送给他的信物。陆青崖说,如果萧云澜到了北境,遇到麻烦,可以凭此牌联系他在朔风城的心腹。

苏勇看到铁牌,脸色微变。

“公子,这……”

“你认识持有此牌的人吗?”

苏勇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认识。那人叫王铁柱,是陆将军的亲兵,去年陆将军驻守朔风城时,小人见过几次。但今年开春后,陆将军被调走了,王铁柱……小人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城里。”

“去找。”萧云澜道,“低调些,不要惊动任何人。”

苏勇点点头,匆匆离开。

萧云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街道上的景象依旧萧条。几个乞丐为了半块冻硬的饼子打了起来,撕扯、叫骂,引来几个兵卒,但兵卒只是远远看着,不仅不制止,反而指指点点地笑。那三家大商户的伙计出来倒垃圾,看到打架,厌恶地皱皱眉,转身回店,“砰”地关上门。

这就是北境。

这就是大周抵御外敌的第一道防线。

萧云澜闭上眼睛,前世记忆翻涌。

他记得,永昌十三年冬,北方大灾,朔风城最先失守。不是被狼廷攻破的,而是城内流民暴动,溃兵作乱,守将刘校尉带着亲信和钱财趁夜逃跑,城门无人防守,狼廷骑兵长驱直入。城破后,三万百姓被屠,尸骸堆积如山,朔风城化为鬼域。

而现在,是永昌十三年正月。

距离那场灾难,还有十个月。

但朔风城的腐朽,已经深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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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苏勇回来了。

他脸色发白,进屋后反手关上门,还从门缝往外看了几眼,确定没人跟踪,才走到桌边,声音压得极低:

“公子,找到了。”

“人在哪?”

“城西的破庙里。”苏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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