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昌十三年,正月十七。

京城,皇城,紫宸殿。

殿内龙涎香的烟气在晨光中缓缓升腾,形成一道道淡青色的雾柱。香炉是鎏金铜铸的蟠龙样式,龙口微张,吐出袅袅青烟。烟气里混杂着另一种味道——陈年木料的沉香,来自殿中那十二根两人合抱的楠木柱,柱身上雕刻着祥云和五爪金龙,金漆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下泛着暗哑的辉光。

皇帝周景明坐在御案后,身上披着明黄色的龙纹大氅,里面是绛紫色的常服。他今年四十二岁,面庞清癯,眼窝深陷,眼角有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批阅奏折、夜不能寐留下的痕迹。此刻,他手中拿着一份奏折,目光却落在殿中站立的那道身影上。

国师玄微子。

这位大周国师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道袍,袍上用银线绣着北斗七星图案,衣袂垂落,不染尘埃。他站在殿中,身形挺拔如松,白发用一根木簪束起,面容清癯,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常年不见日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是罕见的浅灰色,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

“陛下。”玄微子的声音平和,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珠玉落在玉盘上,“昨夜子时,臣于观星台夜观天象,见紫微帝星光芒微黯,其旁有客星侵扰,色呈赤红,自北方而来。此象主北境有变,恐有兵戈之灾,或天灾人祸,需早作防备。”

皇帝放下奏折,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敲击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殿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铠甲摩擦发出金属的脆响。

“国师以为,该如何防备?”皇帝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玄微子微微躬身:“臣以为,当从三处着手。其一,加强北境边防,令各关隘严查往来商旅,增派斥候,探明狼廷动向。其二,开仓放粮,安抚北境流民,以免民变。其三……”

他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眸抬起,看向御案后的皇帝。

“其三,可派一得力干员,以钦差身份巡边,整饬军务,清查粮饷,抚慰边军。此人需有胆识,有手腕,更需忠心不二,方能震慑宵小,稳定军心。”

皇帝沉默了片刻。

殿内的光线在移动,从东侧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挣扎。香炉里的烟气被光线穿透,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钦差人选……”皇帝缓缓道,“国师可有建议?”

玄微子摇头:“此乃朝政大事,臣方外之人,不敢妄言。只是,此人需对北境有所了解,能服众,能应变。陛下圣明,自有明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皇帝盯着玄微子看了许久,最后点了点头:“朕知道了。国师退下吧,天象之事,继续观测,若有异变,即刻来报。”

“臣遵旨。”

玄微子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大殿。他的脚步很轻,白袍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拖过,几乎没有声音。殿门打开又关上,带进一股冷风,吹得龙涎香的烟气一阵晃动。

皇帝重新拿起奏折,却看不进去。他盯着殿门的方向,眼神复杂。

这位国师,他用了十二年,却始终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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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后,天机阁。

天机阁位于皇城西侧,紧邻太液池。这是一座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青瓦白墙,建筑风格古朴简洁,与周围金碧辉煌的宫殿形成鲜明对比。阁前有一片空地,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空地中央立着一座青铜日晷,晷针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短短的影子。

阁内一层是观星仪器的陈列之所,巨大的浑天仪、简仪、仰仪静静矗立,铜制的表面泛着幽暗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铜锈的微腥,混合着陈年纸张的霉味,还有淡淡的檀香。二楼是藏书之处,三楼则是玄微子的静室和观星台。

此刻,三楼静室内。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靠墙是一张紫檀木榻,榻上铺着素色锦褥。窗前摆着一张棋桌,桌上是一副白玉棋盘,棋盘两侧各有一个黑漆木盒,盒中装着黑白棋子。棋子是暖玉和墨玉制成,触手温润。

玄微子坐在棋桌东侧,面前摆着一杯清茶。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茶叶在青瓷杯中缓缓舒展,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雅的香气。他手中捏着一枚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上。

棋盘上已经落了三十余子,黑白交错,局势初显。

坐在他对面的是沈溪云。

这位年轻的御史今日穿了一身青色官袍,袍服浆洗得笔挺,领口和袖口有些磨损,但干净整洁。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专注地盯着棋盘,眉头微蹙。

“沈御史的棋风,倒是让老夫想起一个人。”玄微子落下一子,声音温和。

沈溪云抬头:“国师说的是?”

“萧家那位公子,萧云澜。”玄微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汤,“你们二人下棋,都喜用险招,剑走偏锋,看似莽撞,实则暗藏机锋。”

沈溪云心中一动。

他今日接到天机阁的邀请时,便觉蹊跷。国师玄微子地位尊崇,平日深居简出,除了皇帝和几位重臣,极少与朝中官员私下往来。而他沈溪云,不过是个七品御史,虽因前些日子弹劾柳家一事在朝中崭露头角,但也不至于让国师亲自邀约对弈。

现在,玄微子提到了萧云澜。

沈溪云落下一枚黑子,声音平静:“萧公子棋艺精湛,下官曾与他手谈数局,受益匪浅。”

“哦?”玄微子浅灰色的眼眸看向沈溪云,目光平静,却让沈溪云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听说萧公子已离京北行,沈御史可知他此去何为?”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窗外传来太液池水波拍岸的声音,很轻,很缓。远处有宫人经过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但都隔得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静室内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沈溪云的手指在棋子盒边缘摩挲。黑漆木盒表面光滑冰凉,触感细腻。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萧公子曾说,想去北境游历,增长见闻。具体行程,下官并不知晓。”

这话半真半假。

他知道萧云澜北行的真正目的——调查边军腐败,寻找陆青崖,为将来在朝中立足积累资本。但他不能说。不仅不能说,还要装作不知。

玄微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年轻人出去走走,是好事。”他落下一子,白棋在棋盘上形成一道凌厉的攻势,“北地风光壮阔,民风彪悍,能磨砺心性。只是……”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茶汤微烫,入口清香,回味甘醇。

“只是北地龙蛇混杂,边军、商贾、流民、狼廷探子,各方势力交织。萧公子年轻气盛,又身怀才华,若无人提点,恐易卷入是非。”玄微子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沈溪云脸上,“沈御史与萧公子相善,不妨多通书信,予以规劝。告诉他,北境之事,水深得很,有些浑水,蹚不得。”

这话说得温和,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但沈溪云听出了弦外之音。

玄微子知道萧云澜北行。不仅知道,还知道萧云澜可能会“卷入是非”。更重要的是,他让沈溪云“多通书信”——这既是暗示沈溪云掌握萧云澜的行踪,也是警告他不要过多介入北境之事。

棋局在继续。

白棋攻势凌厉,黑棋防守严密。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仪式。窗外的光线在移动,从棋桌的一侧移到另一侧,光斑在白玉棋盘上跳跃,黑白棋子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沈溪云落下一子,黑棋在角落做活,化解了白棋的一次围剿。

“国师教诲,下官谨记。”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萧公子聪慧过人,自有分寸。若真遇困境,想必也会审时度势,做出明智选择。”

玄微子看了他一眼,浅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但愿如此。”

他又落下一子,白棋在中央形成大势,黑棋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棋局进入中盘,厮杀愈发激烈。

沈溪云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静室内没有生火,温度很低,呼出的气息都凝成白雾。他是紧张的。与国师对弈本身就有压力,更不用说这场棋局背后隐藏的试探和警告。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棋子盒里摸索,感受着墨玉棋子冰凉的触感。棋子表面光滑,边缘圆润,握在掌心有种沉甸甸的质感。他盯着棋盘,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步的可能变化。

时间在流逝。

窗外的日影又移动了一寸。太液池的方向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打破了午后的寂静。阁楼下有脚步声,很轻,应该是天机阁的仆役在走动。

终于,棋局进入尾声。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已定。白棋占据优势,黑棋虽奋力抵抗,但败局已定。沈溪云投子认负。

“国师棋艺高超,下官佩服。”

玄微子微微一笑,开始收拾棋子。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优雅从容,将黑白棋子分别归入棋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沈御史不必过谦。你这局棋,守得稳,退得巧,虽败犹荣。”他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入盒中,盖上盒盖,“今日与沈御史手谈,老夫受益匪浅。他日若有闲暇,不妨再来。”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沈溪云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国师指点,下官告退。”

他退出静室,走下楼梯。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二楼藏书处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低低的交谈声,但当他经过时,声音立刻停止了。

走出天机阁,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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