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睁开眼睛时,天还没亮。
窗外依旧是那种诡异的寂静,连风声都停了。他躺在黑暗中,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那是萧家祖传的剑,前世陪他走过诏狱,今生陪他来到北境。剑身冰冷,触感却熟悉得让人心安。
炭盆早已熄灭,房间里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他坐起身。
箭书上的字迹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欲见陆青崖,速离朔风,北行五十里,鹰嘴崖下,自有人接引。勿带官兵,勿信他人。”
陷阱的可能性有多大?
七成?八成?
但陆青崖被困黑石堡,粮草将尽,半月之内必生变故。如果箭书是真的,这就是唯一的机会。如果是陷阱……那也得跳进去看看,陷阱背后是谁在布局。
他穿好衣服,系紧腰带,将长剑挂在腰间。又从包袱里取出那枚瑞王玉牌,贴身藏好。最后检查了一遍袖箭和匕首——都是离开京城前让墨老特别打造的,小巧隐蔽,威力却不容小觑。
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隔壁房间,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立刻开了。赵虎已经穿戴整齐,眼神清明,显然一夜未眠。他身后站着另一名护卫,叫陈七,三十出头,精悍干练,是苏家护卫里身手最好的。
“公子。”赵虎压低声音。
“准备出发。”萧云澜道,“只带你们两人。苏勇留下,带其余人在城中接应。告诉他,如果我三天后没回来,立刻带着商队离开朔风城,回江南报信。”
赵虎脸色微变:“公子,这太冒险了。不如多带些人……”
“箭书上说‘勿带官兵’。”萧云澜打断他,“虽然未必是真,但我们现在不知道陆青崖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带的人太多,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你们两个够了。”
陈七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萧云澜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赵虎,“这是临行前准备的解毒丸和止血散,你们各带一份。北地荒凉,万一受伤,这些东西能救命。”
三人迅速收拾妥当。
萧云澜让赵虎去马厩牵了三匹最好的马,又备足了干粮和水。他自己则回到房间,在桌上留了一封信,用砚台压着——信是写给苏勇的,交代了如果自己回不来,商队该如何行动。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推开窗户,最后看了一眼朔风城的街道。几个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但街上依旧冷清。远处城墙的垛口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破败。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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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从客栈后门离开。
马蹄裹了布,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们沿着城墙根的小路向北,避开了主街上的巡逻兵。守城门的兵卒还在打盹,赵虎塞过去几两碎银,那兵卒连眼睛都没睁,挥挥手就放行了。
出了城门,视野豁然开朗。
北地荒原在晨光中铺展开来,一望无际。枯黄的草甸上覆盖着薄雪,风吹过时,雪粉扬起,像一片片白色的雾。远处山峦起伏,轮廓在晨曦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鹰嘴崖在北边五十里。
萧云澜策马疾驰,寒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拉紧皮袄的领口,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赵虎和陈七一左一右护在他两侧,三人保持着默契的间距,既能互相照应,又不会太过显眼。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偶尔能看见几座破败的村庄,土坯房大多倒塌,烟囱里没有炊烟。田地里荒草丛生,显然已经很久没人耕种了。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从废墟里钻出来,冲着马匹吠了两声,又夹着尾巴逃走了。
“公子,”赵虎策马靠近,“这一带太荒了。如果真是陷阱,我们连个退路都没有。”
“我知道。”萧云澜道,“但陆青崖值得冒这个险。”
“您就这么确定箭书是真的?”
“不确定。”萧云澜摇头,“但王铁柱说陆青崖宁可饿死也不哗变,这种性子的人,不会轻易放弃。他一定在想办法自救。箭书可能是他最后的尝试。”
陈七忽然勒住马:“前面有人。”
三人同时停下。
前方百步外,路边歪着一辆破旧的牛车。车辕断了,车轮深陷在泥里。一个老农蹲在车旁,正用枯树枝试图撬动车轮。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萧云澜看了赵虎一眼。
赵虎会意,策马上前:“老人家,需要帮忙吗?”
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番,摇摇头:“不用不用,几位军爷赶路要紧。”
“我们不是军爷。”赵虎道,“是过路的商旅。”
“商旅?”老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年头还有往北边跑的商旅?几位胆子不小啊。前面就是鹰嘴崖了,那地方邪性,没事别往那儿去。”
萧云澜心中一动:“老人家,鹰嘴崖怎么了?”
“闹鬼。”老农压低声音,“前些日子,有猎户在那儿看见穿盔甲的鬼魂,在崖下游荡。还有人说,夜里能听见战马嘶鸣,刀剑碰撞的声音。村里人都说,是当年战死在那里的将士阴魂不散。”
“穿盔甲的鬼魂?”萧云澜重复道。
“是啊。”老农叹了口气,“这北地啊,死的人太多了。狼廷打过来,朝廷打过去,一仗接一仗,尸骨都埋不完。怨气重了,自然就闹鬼。”
萧云澜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老农:“多谢老人家提醒。这点钱您拿着,找个地方修修车。”
老农接过钱,连连道谢。
三人继续上路。
走出半里地后,赵虎低声道:“公子,那老农说的‘穿盔甲的鬼魂’,会不会是……”
“陆青崖的人。”萧云澜点头,“他们在鹰嘴崖附近活动,被当地人看见了,传成了鬼魂。这说明两件事:第一,箭书很可能真是陆青崖的人发的;第二,他们在鹰嘴崖已经待了一段时间,处境艰难,连行踪都掩藏不住了。”
陈七皱眉:“那为什么还要我们去鹰嘴崖?这不是暴露位置吗?”
“因为没得选了。”萧云澜道,“黑石堡粮草将尽,他们要么饿死,要么冒险求救。鹰嘴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个适合接头的地方。而且离朔风城五十里,不算太远,又不会轻易被守军发现。”
赵虎沉默片刻:“公子,您说陆青崖身边还有多少人?”
“王铁柱说,陆青崖被调往黑石堡时,只带了二十几个亲信。”萧云澜道,“现在过去这么久,又断了粮草,能剩下十五六个就不错了。”
三人不再说话,只是加快了速度。
日头渐渐升高,但北地的阳光没有温度,照在身上只觉得刺眼。荒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雪粉和沙土,打在脸上生疼。萧云澜拉下皮帽,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前方。
中午时分,他们看见了鹰嘴崖。
那是一座突兀的山崖,从荒原上拔地而起,崖顶向前突出,形状确实像一只鹰的喙。崖壁陡峭,几乎垂直,上面覆盖着枯藤和积雪。崖下是一片乱石滩,碎石嶙峋,中间有一条已经干涸的河床。
寒风从崖口呼啸而过,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萧云澜勒住马,抬手示意停下。
三人停在距离崖口百步外的一片枯树林里。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赵虎和陈七同时拔出刀,警惕地环顾四周。
乱石滩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尖啸,还有远处几只乌鸦的叫声。
“公子,没人。”赵虎低声道。
“再等等。”萧云澜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棵枯树上,“箭书上说‘自有人接引’,说明接头的人会主动现身。我们贸然过去,反而可能错过。”
三人找了块背风的巨石坐下,取出干粮和水。
干粮是硬邦邦的烙饼,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萧云澜慢慢嚼着,眼睛始终没离开鹰嘴崖的方向。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开始西斜,崖下的阴影越来越长。
就在萧云澜开始怀疑判断时,乱石滩上忽然有了动静。
一块巨石后面,慢慢探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破旧的羊皮袄,头上裹着脏兮兮的头巾,脸上满是风霜和污垢。他警惕地左右张望,然后才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猎弓,弓弦半张。
萧云澜站起身。
那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距离拉近后,萧云澜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正是昨天在客栈里见过的王铁柱。
“萧公子?”王铁柱的声音沙哑。
“是我。”萧云澜点头。
王铁柱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完全消失。他上下打量了赵虎和陈七,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马匹:“公子只带了两个人?”
“箭书上说‘勿带官兵’。”萧云澜道,“这两位是我的护卫,不是官兵。”
王铁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请随我来。将军等您很久了。”
他转身走向乱石滩深处。
萧云澜三人跟了上去。王铁柱走得很快,脚步轻捷,显然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他带着他们绕过几块巨大的岩石,穿过一条狭窄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隐蔽的山坳。
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被乱石和枯树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山坳里搭着几个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破布搭成,勉强能挡风。中间生着一堆篝火,火势微弱,柴火显然不够。
篝火旁坐着二十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破旧的皮甲或棉袄,有的裹着毯子,有的直接靠在石头上。人人面带菜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篝火上架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着稀薄的热气,但闻不到什么香味。
听见脚步声,所有人都抬起头。
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萧云澜看见,这些人的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深深的疲惫。他们的手都按在刀柄或弓身上,那是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养成的本能。
人群中央,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人身材高大,即使裹着破旧的军袄,也能看出肩宽背阔。他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骨斜划到右脸颊,让原本刚毅的面容多了几分狰狞。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北地的鹰,锐利,坚韧,即使在如此窘迫的境地下,依然没有失去光芒。
陆青崖。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萧云澜脸上,仔细打量。片刻后,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陆青崖,参见萧公子!”
声音洪亮,在山坳里回荡。
他身后的二十几名部下,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萧云澜快步上前,伸手扶起陆青崖:“陆将军请起。诸位请起。”
触手之处,陆青崖的手臂硬得像铁,但温度很低,显然在寒风中冻了太久。萧云澜用力将他扶起,近距离看清了他的脸——那道刀疤比远看更狰狞,伤口已经愈合,但皮肉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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