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夫人的松鹤堂里,茶烟袅袅,一室寂静。
她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捻着佛珠,嘴角却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她沉吟片刻,忽然将佛珠往桌上一搁,目光灼灼地看向坐在下首的大儿媳妇。
“沈家已退婚,沈老夫人已去寻清静去了。”顾老夫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打算去宋家提亲,把那个一身豪气干云的宋家二姑娘娶进门,给承宇做媳妇儿。”
顾大夫人正在喝茶,闻言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溅了出来,烫了指尖也顾不上,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婆母——”她几乎是失声,“这可不行!这万万不行!”
她放下茶盏急急地站起身,走到顾老夫人面前,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急切:“婆母,您糊涂了不成?那宋家现在是有罪之身,男子皆被发配西疆。我们顾家纵然不避嫌,也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宋家的姑娘娶进门!若是被言官弹劾,说顾家与罪臣结亲——”
“那岂不是什么?”顾老夫人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顾大夫人被她这一眼看住了,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顾老夫人站起身来。
她年事已高,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走到顾大夫人面前,抬手拍了拍儿媳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又像是一种不容反驳的宣示。
“先皇曾经给了顾家一块免死金牌。”顾老夫人的声音沉稳如山,“宋家女眷不为官奴的命运,便是我用这块免死金牌换取的。”
顾大夫人的瞳孔骤然一缩。
“婆母!”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膝盖一软,竟直直地跪了下去,仰头望着婆母,眼眶已经泛红。
“那块免死金牌,是先皇感念顾家三代忠烈、老侯爷战死沙场才赐下的。那是顾家的保命符,是不到灭门绝户之时绝不能动用的东西!您如今就这样拿了出来——以后顾家遇到事情怎么办?婆母,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顾老夫人低头看着她。
这个儿媳妇不是坏人,心肠不坏,只是眼界窄了些,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益,看不见长远的棋局。
可顾老夫人更心疼的是承宇。
六年了,那个孩子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清风居里没有笑声,没有灯火,只有药味和死寂。
他不愿意见任何人,不踏出院子一步,连她这个祖母去了,他也只是淡淡地叫一声“祖母”,然后便再也没有多余的话了。
他曾经是顾家最耀眼的少年——十二岁随父入军营,十五岁初上战场,十五岁一战成名,十七岁便已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
那时候的他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笑起来眼角的痣像一颗会发光的星子。
可如今,那颗星子还嵌在他眼角,却再也发不出光了。
“得不偿失?”顾老夫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院子里一株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子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你看看承宇。六年了,他活得像个死人一般。成日待在那个院子里,不出来,不见人,不笑,不哭——他连摔茶盏都懒得摔了。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去看他,他坐在海棠树下,眼睛望着天,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她的声音微微发哑,“早就灭了。你难道是想看着他死去吗?”
顾大夫人跪在地上,浑身一震。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承宇是她的亲生儿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这六年来,他叫她一声“母亲”,语气淡得像白水。她跟他说天气好,他说“嗯”。
她说院子里那三棵海棠今年会不会开花,他说“也许”。
她说母亲给你炖了汤,他说“放下吧”。
每次都是“放下吧”。
那语气不是冷漠,而是比冷漠更让人心寒的无所谓——对这世间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都无所谓了。
她曾跪在清风居门口哭着求他出去走走,他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母亲,回去吧。”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无奈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绝望的平静。
“婆母,”顾大夫人抬起头,泪流满面,“承宇是儿媳的亲生儿子,儿媳比谁都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可是这么多年了,婆母您也看见了——承宇他对女子根本不感兴趣。您往清风居里送了多少美貌的丫鬟,哪一个不是被承宇用棍子打成重伤、扔了出来?儿媳怕的是,您把宋家姑娘娶进来,承宇他不领情也就罢了,若是把宋姑娘也打伤了,那可如何是好?那顾家和宋家的梁子可就结大了啊!”
顾老夫人慢慢转过身来。
她伸手扶起顾大夫人,让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婆媳二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茶几上搁着那串檀木佛珠。
“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顾老夫人缓缓开口,“承宇的性子,我比你更清楚。那孩子的倔强,像极了他祖父。”她顿了顿,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是,这个宋家二姑娘,不一样。”
“第一,她有倾国倾城之貌。我亲眼见过——她高挑修长,身姿如松,一张脸雌雄莫辨,穿上男装是仙姿玉色的少年郎,换上女装便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男人嘛,说到底,色字当先。承宇只是腿不能动了,又不是眼不能看了,又不是心不能跳了。我就不信,这样一个绝色美人摆在他面前,时间久了,他能不动心。”
顾大夫人欲言又止。
“第二,她有极漂亮的武功。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姜家枪法炉火纯青,岐山脚下一人独战三百土匪,救了我和承泽的命。承宇不是喜欢闹吗?不是拿棍子打人吗?那宋含章可不是只会吃哑巴亏的主儿。她那杆枪不是吃素的。承宇要是敢拿棍子打她——”
顾老夫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期待,“说不定,被追着打的,是承宇呢。”
顾大夫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忽然觉得婆母说的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承宇太孤独了。他需要的不是温顺的、被打不敢还手的女子,那样的女子他见得太多了,多到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他过招的人。是一个不畏惧他的冷脸、能在他把茶盏摔过来的时候稳稳接住的人。
“第三,”顾老夫人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沉了下来,“我用免死金牌保下宋家女眷的命运,这份恩情,宋含章是知道的。
她知恩图报,就一定会与承宇好好相处。
承宇不是冷面佛,他只是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狼狈。可那个宋含章——她比承宇还骄傲。”
顾老夫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婆媳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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