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正月十五血打灯(一)

上元夜,十二里铺热闹非凡。

天上明月朗照,地上火树银花,熙来攘往的游人中,有一行人格外醒目,引得不少路人驻足侧目、频频回首。

一位容貌清雅、风姿隽逸的玉面公子裹着一件狐白裘披风,缓步走在最前面。

正是神剑门少主顾子期。

自从鬼城一事后,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下山,距离剑祭那日的幻鸟人风波,已过去了一个多月,他身子康复得不错,但眉目间残存着挥之不去的憔悴。

在他身旁背后,环卫着七个高大威武的仙门修士,一个个背负长剑,英姿飒飒,昂首阔步走在街上,比常人高出整整一头,煞是惹眼。行人一见,纷纷自行趋避,那威风不亚于鸣锣开道的官老爷。

听闻少主要下山看花灯,东山护鼎剑师郝龙阳主动请命护卫,并叫上了六位得意弟子。

郝龙阳门下,已经有七名册上弟子。

按次序排行,分别为郑无忧、郑无伤、张无涯、杨无垠、郭无极、阮无情、燕无声。如今,这七人得了一个响亮神气的新称号——“苍龙七宿”。

时下,六宿在场,只有首徒郑无忧没来。

郝龙阳寸步不离跟着顾子期,一双凤眼牢牢粘在自家少主身上,神色间的担忧都要溢出来了。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妥妥一个厮缠不休的痴汉。

后面的何欢儿看了一路,忍不住出言调侃:“郝剑师,路上人多,容易撞到人,你还是小心看路为好,顾少主的脸快给你盯出洞来了。”

郝龙阳转头怒斥:“没心肝!”

好心提醒,反而挨骂,何欢儿带着三分委屈撇了撇嘴。不料,就这一丝丝不满也没能逃过郝大剑师犀利的目光。

“少主大病初愈,该多多休养才是!你不说体恤他的身子,反而撺掇他下山看什么花灯!本剑师骂你没心肝,难道骂错了?”

这一下,何欢儿的委屈由三分增到十分,出声喊冤:“小女子几时撺掇顾少主了?”

郑无伤的声音从她背后捶过来:“你对少主说上元节要来十二里铺看花灯,是我亲耳听见的,还敢抵赖!”

“我——”何欢儿憋了十二分委屈,“顾少主问我上元节的打算,小女子不过如实作答而已,从未想过邀他同往!”

“闭嘴!”

郝龙阳先朝顾子期小心翼翼探了一眼,而后点着何欢儿的脑门,火力全开:“你不光没心肝,而且,没脑子、没眼珠子,空有一张丑面皮!你就是一个傻子、呆子、瞎子!”

见他言辞尖酸刻薄,何欢儿只当这位暴躁剑师又犯了骂人的瘾,争论下去白白坏了赏灯的心情,于是偃旗息鼓,扁着嘴低下了头。

岂料,郝龙阳却不依不饶,用一根指头抵住她的额头,硬生生支起她的脸,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问:“丑东西,本剑师方才所言,你明白了没有?”

骂人的话,有什么明白不明白的?难道,还要人细细咀嚼一番不成?

有病啊!

不过,郝大剑师威压在上,何欢儿一贯身段柔软,高高向上挑起嘴角,乖乖点着头:“明白,明白!小女子自知天资愚钝,以后定当多多修身养性,争取早日长出心肝、脑子和眼珠子!”

郝龙阳骤然暴怒:“你明白个屁!”

何欢儿脑瓜子嗡嗡的——这郝大剑师,越来越难伺候了,顺着他也要挨骂!还让不让人活了?

唉,谁让我亏欠你那位九泉之下的情痴道侣呢!只能忍着了!

一旁的顾子兴道:“郝师叔,麻姐姐说的是实话,你不该这样骂她。当时我也在场,是少主先问麻姐姐上元节有什么打算,麻姐姐才说的。而且,她本来是一番好意,希望趁这个机会把子宁叫出来散散心,可惜没成。”

问剑失利后,顾子宁道心破碎,将自己关在洞天里,一直不肯见人。

郝龙阳凤目一斜:“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许插嘴!找打是不是?”

顾子兴晃着脖子,朝他伸了伸舌头:“郝师叔太凶,吵得花灯都不好看了!少主,咱们去那边,不跟他一起玩了!”说完,抓着顾子期就往前跑,三两下就淹没在了人流里。

“喂,不准乱跑!”

郝龙阳急冲冲追上去,迎面撞上一队举着鱼龙花灯的游街人,人群潮水一般涌过来,堵住了道路。他暴躁不已,厉声怒喝:“挤什么,挤什么!没眼色的东西!”

何欢儿嬉笑道:“上元夜,大家就是冲花灯来的,怎么就没眼色了?反倒郝大剑师,柱子一样杵在路中央,才是那个碍事的。”

“笑,笑,亏你笑得出来!”郝龙阳额上青筋突突直跳,“我在山主面前下了保证,一定要让少主毫发无伤地回去,这才将人带了出来,一旦他有个闪失,我们这些人全得受罚,一个也跑不了!”

“……”何欢儿登时笑不出来了,“我去追!”

她使出自创的泥鳅功,像随意弯折的纸片一样穿行于密密匝匝的人群,时不时伸长脖子四面张望,不出片刻,便找到了人。

巷口的一排花灯下,一个小孩正抱着顾子期哇哇大哭,顾子兴蹲在一边哄人——那孩子跟父母走散了,正好被两人碰上。

宝贝少主平安无事,何欢儿长舒一口气——出来赏个花灯而已,她可不想赏到夜堂里去!

气刚喘匀,郝龙阳便带着六位弟子赶到了。

他一把揪住顾子兴的耳朵,喝斥道:“你这个鬼东西,下次再敢乱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因为那个该死的鸟人作祟,现下山中不太平,这十二里铺又鱼龙混杂,万一有什么事,你能护得了少主?真是不知轻重!”

顾子兴呲牙咧嘴求饶:“哎呦呦,不敢了,下次不敢了!哟哟,疼疼疼!”

“来吧,小家伙,跟哥哥们上街!”郑无伤把走丢的小孩顶在头上,领着五个师弟到街上为他找父母去了。

“等等我,我也去,我也去!”顾子兴挣脱魔爪,搓着耳朵,逃命一样追了上去。

何欢儿目送着鹤立鸡群的六人消失在灯火阑珊处,一转头,目光不经意扫过巷子,忽一下僵住了。

一间店铺前,挑出一杆酒旗,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仙人倒”。

夜色昏昏,灯影幢幢,她一时没认出来——这里,是鬼侯爷皇甫余开酒铺的巷子!

糟了!好巧不巧,偏偏撞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皇甫余来十二里铺开酒铺一事,顾子期尚不知情。

郝龙阳却一清二楚。

钟鼎山方圆数百里之间,“鬼侯爷”这一称号可谓大名鼎鼎,是人所共知的邪魔厉鬼,恶名甚至一度流播到了郡府所在的余临城。神剑门弟子谈及鬼侯爷,无一不是怒目切齿,欲杀之而后快。

只因此人曾经以魔相现身修仙福地钟鼎山,一举打伤了神剑门两位少主。

其间虽有诸多隐情,但铸成的伤痛已无法挽回。

作为四大护鼎剑师之一,郝龙阳向来以少主顾子期的保护者自居,他之所以能容忍鬼侯爷这个“少主之殇”在眼皮底下经营酒肆,只因他在安陵子忌日时稀里糊涂喝光了皇甫掌柜送去的酒——三大坛百年仙人倒。

正所谓拿人手短,喝人嘴软。

事后,郝大剑师反过味来,虽然明知遭人算计,但酒已入肠,倒不出,掏不出,心里有苦也说不出,只好闷不吭声忍下了那间铺子。

“鬼侯爷”三个字可不是白叫的,有智有谋,鬼精鬼精的。

抛开半魔这一身份,皇甫余是个贪财好利、地地道道的买卖人。为了生意兴隆,他一直没有放弃巴结郝龙阳,可任凭他百般讨好,馋酒如命的郝大剑师始终不予理会。除了安陵子忌日的那三坛酒,郝龙阳再也未曾沾过一滴仙人倒。

去年中秋,因为大师姐吴秋水的缘故,何欢儿半是强迫半是自愿、同皇甫余签下了一纸契约——用自己体内的克魔宝血换取一种名为“香蜜”的天材地宝。不过,身为一个在仙家贵门卑微求生的见习弟子,何欢儿也不敢跟他走得太近,只在每月月初去酒铺一次,按约定送上少许宝血而已。

本来,她以为此事隐秘,无人察觉。

岂料,她开始出入兰舍的第一天,乔无争就给她捎来一封书信,信上警告她不许对少主透露鬼侯爷来越州之事。那封信的落款没有名字,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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