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旷是在醒来的第三天清晨,才真正看清了帅帐里的样子。

彼时帐子里的四盏灯已经换成了两盏,豆大的火光微微跳动着,案上堆着军报和药碗。赵二的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人已经能靠着引枕坐起来了,胸口缠着布,脸色虽然依旧白,精神头倒是已经养起来了一点儿。

瞿旷就这躺着的姿势偏头看了他一眼,赵二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无声地对望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但目光里对彼此安好的庆幸都是那样明显。

裴謇端药进来的时候,瞿旷正试着抬自己的左手。抬到一半,肋下抽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坚持,把手放下了。裴謇在榻边坐下,把药碗搁在案上,看了他一眼:“别动。”

瞿旷飞快地瞥他一眼,乖乖不动了。

裴謇把药碗端起来,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瞿旷张嘴接了,咽下去的时候牵动起的肌肉叫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疼,但他一声没吭。裴謇看了他一眼,用指背碰了碰他的唇角,又舀了第二勺。

这副场景在这些天里已经重复上演了无数遍。前些天瞿旷还昏着的时候,裴謇就是这么一勺一勺地喂,现在瞿旷醒了,手上有了些劲,能自己喝了,裴謇还是这么喂。

凡是和瞿旷有关的事情,他从不由人经手半点,瞿旷自己也不行,甚至隐隐到了有些执拗的地步。

瞿旷察觉到了,于是没说什么,对此照单全收,裴謇也没作什么解释。赵二在旁边看得直眨眼,最后把脸转过去,面朝帐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喝完药,裴謇把碗搁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在瞿旷嘴角擦了擦。瞿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忽然说:“你瘦了。”

裴謇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没有什么表情地继续擦,擦完以后用掌心碰了碰他的脸颊:“你也瘦了。”

瞿旷抿了下唇,说:“我是因为伤才这样。”

裴謇把帕子收回去,没有说话。

瞿旷看了他一会儿,又开口:“你这些天吃什么了?”

裴謇说:“吃了。”

瞿旷问:“吃的什么?”

裴謇又一次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其实如果裴謇想,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将这些事情编出花来。

瞿旷知道对方不想对自己撒谎,于是不再问了,先是偏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我今天想坐一会儿。”

裴謇没有拦他。他把引枕垫在瞿旷背后,又扶着瞿旷的肩膀帮他慢慢靠起来。瞿旷坐稳之后喘了几口气,肋下的伤还在持续泛疼,但能坐起来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松了一些。他看着裴謇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伸手探了下他额上的温度,做完这些才在矮凳上坐下来。

对方看着他的眼里装了太多过于复杂而深沉的东西,以至于瞿旷的嘴张了又张,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那天下午何平进来送军报,裴謇接过来,逐条念给瞿旷听。念到抚恤名单的时候,瞿旷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些,他闭了一下眼,然后才说:“……继续吧。”

念完后,瞿旷盯着榻上的一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对何平说:“赵二伤好了以后让他去管新兵营,原来的位置交给孙五。”

“将军!”赵二在旁边叫了一声,挣扎着想要下榻,但是被何平按回去了,高大的身影在忽地就塌了下去,看向瞿旷的目光露出几分哀切,又叫了一声:“将军……”

瞿旷没再看他。何平应完以后,也收起军报走了。

又过了几日,瞿旷能下地走了。第一次下地的时候裴謇站在他旁边,瞿旷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帐外挪。帐帘半敞着,瞿旷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外面的日光亮堂堂地扑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他在帐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校场上正在跑操的新兵,看到远处城墙上的旗子,再落到更远处灰绿色的草原上。

裴謇立在他旁边,扶着他的手臂,没有说话,只目光和他看在一处。

那天夜里瞿旷躺在榻上,灯已经熄了,帐里只剩一点从缝隙里洒进来的月光,裴謇就着这点光亮在翻书,瞿旷听着纸页簌簌翻动的声音,在黑暗中忽然开口:“介清。”

裴謇应了一声。

翻书的声音停了。瞿旷搭在被褥上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然后说:“你出来这么多天,京城那边……”话说到这里,他听见矮凳上的人动了一下。

裴謇迎着他的视线站起来,走到榻边,手撑在他枕边弯下腰来。瞿旷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唇就被什么很柔软的东西贴住了。

一个具有“禁言”意味的吻,带着点他在喝完药后含着的那块琥珀糖的味道。裴謇的嘴唇就这么静静地贴着他的,停了一息,然后退开了。瞿旷躺在那里,眼睛睁着,忽然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第二天瞿旷又提了一次。那会儿裴謇正在给他换药,对方动作很轻地帮他解开旧的布条,又往新的伤口上撒药粉。

瞿旷看着裴謇低垂的眉眼,试探性地低声开口:“介清,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你也不用一直……”裴謇把药粉撒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把手里的药瓶搁下,掌心扶住他的颊侧,弯下腰,又吻了他一下。这次不再是简单地贴碰,对方微凉的唇压着他的,用了点力抿了抿,空气中骤然浮起药粉微微的辛辣。

瞿旷的话又咽回去了。

第三次提起这件事是在几天之后,瞿旷已经能自己走到帐外了。彼时他站在帐口,裴謇从后面跟上来,把一件外袍搭在他肩上。瞿旷偏过头,伸手碰了碰他的小臂:“介清,我这边没什么大事了,你若是朝中……”

裴謇没有等他说完。他伸手把瞿旷肩上那件外袍拢紧,然后偏过头,第三次堵住了他的嘴。

这一次瞿旷没有愣住,他的手指落下来攥住了裴謇的袖口,攥得很紧。裴謇的嘴唇贴着他的,比前两次都久,久到瞿旷眼睫开始抑制不住地轻颤,呼吸也凌乱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謇才微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瞳孔中静静地映着他的身影,用很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近乎哀求的话:“别赶我,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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