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謇第一次见瞿旷,是在永昌三年的那场廷议上。
那时候他刚入阁不久,新政的摊子还没铺开,朝中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他实在亟需一个在北境能站得住的人,能练兵、打仗、将边防牢牢守住,以此成就新政这棵巨树的根基。
林延昭递了条陈上来,向他推荐了瞿旷,并给了六个字的评价,说他“老实、能打、不贪”。
裴謇因此派人去查他的底细,又在次日的廷议上不动声色地把人细细观察了许久,见他坐在武官末席,腰挺得笔直,不东张西望,不交头接耳,听人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原以为是个恭敬拘谨的人,却不想在廷议上把话说得那样“凶”,颇有点把自己烧得干净,要留下点余温的意思。
后来散朝时他又多看了两眼,发现那人走路也是直的——两条腿迈得一样开,肩膀放得很平,不像边上的武将习惯性歪着一边。裴謇当时想,这大抵是个把自己当刀用的人,每一处都磨得极锋利,像是立马就能出鞘,连走路都不肯松动半分。
太过锋利的刀在战场上能够所向披靡,但在朝堂上只会割伤自己。甚至无需过多打探,裴謇也能猜测到对方定然在京师受尽冷遇。
那天晚上他得到瞿旷的基本情况后便主动找上了门。正式打过照面的第一眼,裴謇就确认对方的军功必然没有掺杂任何水分——细看时比廷议上远看着还要年轻,身上却看不到半点轻浮和张扬,很稳,仿佛站在那里就能稳定人心。
尤其是那双眼睛,鸦青色的,很深,瞳孔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光,裴謇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眼睛,不由多看了两眼。
瞿旷见到他大概是有点不太开心的——这人今天在朝堂上受了冷遇,吃了一肚子气,但终归还是客客气气的。裴謇见到他这副样子没来由地想笑,同他说了几句话,便确定了林延昭对他的评价没有错。到了京城只能坐冷板凳,换别人早就递折子抱怨了,瞿旷没抱怨,等人问起的时候也只是自嘲式地说实话,语气里连怨气都不多。
这样的人如不是太过能忍让,便是能为成就心中大事而不拘小节的。纵使把自己放得很低,但他心里那根脊梁是直的,不争不抢,也不诉苦,将所有的力气都攒着,攒到该用的时候一把拿出来,全用在刀刃上。
后来他们约在裴府的那次见面,裴謇问了很多,问他如果遇上狄骑犯境会选择怎么打,问他北境的边墙怎么修,问练兵要什么条件。瞿旷一一答了,答得具体,不绕弯子,不夸口。
那次见面之后,裴謇心里对瞿旷的定位是“可用的将才”。仅此而已。
再过不久,瞿旷便去了朔方。慢慢地,那些他说过的话全都兑现了。他见过太多武将伸手要钱要人要官,要完了拍拍屁股走人,只留下一个烂摊子。但瞿旷不是,他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得很扎实,裴謇欣赏这样的人。
到了第二年的冬天,他收到瞿旷寄给他的第一封信,那时他是有些惊讶的,后来一想,又觉得这人太赤诚也太简单。谁对他好些,他就可以勇敢地敞开心扉,坦坦荡荡地把自己交出去。
裴謇自认不愿意辜负这份真心,没打官腔,回复得不长,却也认真写了些安慰的话。
后来他们之间的书信往来越来越密。起初只是对方向他求助,他会据实情给出相应的建议和实施的对策,后来则渐渐添上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事情。
瞿旷在信中什么都写,写得很琐碎,又很笨拙。看起来不善言辞的人,在信里却有很多话。包括今天修了几座石堡,明天谁家的羊跑到了营地里,后天塞外下了大雪等等,像是想把周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一写进来。
裴謇每封都读,读的时候会在脑子里构图,他想那个人蹲着拂开雪面的样子大概很认真,带着将士一起把羊赶回去的时候也会有些许滑稽,塞外的杏花落在对方肩头的时候,应当会被细腻地拂去。
写回信的时候,裴謇发现自己在下意识地克制。他想写的比写出来的多,但他每次落笔都裁掉一半。他不知道裁掉的那些是什么,也许是不该说的话,也许是不该有的情绪。
有一回瞿旷在信里打趣般地提了一嘴:“北境新开了几畦菜地,我每日去看,比看军报还上心。”裴謇看着这句话,在值房里笑了。他搁下笔,把信纸拿着看了两遍,然后在回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种了什么?”信寄出去之后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对一个人的日常琐事产生过好奇了。
瞿旷的回信很快到了,写了整整一页菜地的长势——萝卜出了几棵,豆角爬了多高,有一畦被野兔啃了半边。放在折子里会被批啰唆的行文,裴謇从头看到尾,一个字没跳。看完他把信折好放进匣子里,那天晚上批折子批到深夜也没有觉得累。
第二天他给瞿旷寄了一包菜种。京城本地的青萝卜,种出来不大,但很甜。他在信里只写了句“顺手寄的”,而瞿旷收到之后则回信说“种了,出苗了”,就四个字。裴謇把信多看了几遍,一面想这封信怎么写得这么短,一面想的是瞿旷蹲在菜地边上,拨开土看苗的样子,大概和在雪地里看草芽一样认真。
那时候裴謇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瞿旷的信到了,他批完手头的折子就会拆,拆了就回,从不隔夜。
到了第三年的冬天,北境连下了三天大雪,路上冻死了人。瞿旷的信比平时晚了四天到。裴謇那四天里每天散值后都在值房多坐半个时辰,把已经拆过的信又看了一遍。等到信终于来了,他拆开看完,见里面语气平常,末尾多了一行字,写道:“这几天雪大,来信恐晚些。”裴謇把信捏在手里,捏了很久。回信的时候他写了很长,写到一半全划了,最后只留了一句:“知道了,你多保重。”
再后来,瞿旷的信里开始出现了一些别的东西。有一回他在信里说“北境风沙太大,夜里总觉得孤寂,想起陇西旧事,竟有些夜不能寐”,裴謇读完后放下信纸,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写了回信,写的时候在末尾添了一行:“撑不住就写信,别硬撑。”完了又觉得太软,想划掉,笔尖在上面悬了很久,最后还是留着了。
后来他让人给朔方镇做了一副厚门帘。门帘做好的时候已经是开春了,没有赶上那个冬天。
瞿旷收到后的回信来得比平时晚了两天,只简单地提了一句“收到了。”但裴謇注意到信纸的边角有一处很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攥过又展平了。
同一年的秋天,朝中出了件小事。
北境那边有个叫孙五的将领,立了功,兵部已经拟好了升迁的折子。折子递上来的时候裴謇扫了一眼就搁下了——那人功劳不够,兵部侍郎却批了“优叙”,明显是收了孙五家里送的东西。裴謇本可以不管,武将升迁的事向来如此,水至清则无鱼。但他想起瞿旷信里提过孙五,说这个人“能打,但性子直,得罪过人”。他猜瞿旷大概不知道孙五家里在京城活动的事,于是把折子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在上面批了一行字:“功次不合,退回。”
兵部侍郎试探性地来问过,裴謇也只圆滑地笑说:“按规矩办。”等人走后,裴謇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其实他本可以把折子批了,卖兵部一个人情,毕竟孙五升迁与否跟他无甚关系。但他依旧批了“退回”。
他只是想起瞿旷信里那句对这个人的评价,想象那个人写这几个字时的语气,以一种替人操心的口吻。瞿旷在信里从不为自己的事求人,唯一提过的就是手下的人。裴謇想,这个人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别人,反倒叫人不自觉地想多顾着他一点。
这事他后来在信里提了一句:“孙五的升迁,按功次办了,没走人情。”瞿旷的回信很利落,只说:“知道了。替孙五谢你。”裴謇看着那句“替孙五谢你”,又一次在值房里笑了。
后来局势越来越紧,弹劾的折子越来越密。裴謇在朝中的处境他自己清楚,但从没有跟瞿旷提过。某一次瞿旷寄来的信里夹了一片压干的叶子,很普通的杨树叶,绿意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脉络还算清晰。信底下写了一行字:“叶子是营房门口那棵树掉的,觉得好看,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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