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骑是在夜幕降临之后退去的。这场仗打得惨烈,但打赢了。
瞿旷和赵二在陷入昏迷后被人一前一后地抬进帅帐里。
军营里的大夫来看过了,先看赵二,又看瞿旷,看完之后对一旁的何平沉重地摇了摇头:“赵队正的伤在胸口,能不能挺过去看这两天。将军的伤——肋下那一枪穿了肺,后背的箭伤也深,失血太多。我只能尽力,但要是烧起来,就难说了。”
何平当即让人把镇上所有大夫都找来看,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那天夜里,帅帐里点了四盏灯,军医轮流守在里面,给他们换药、止血、灌参汤。
瞿旷一直没有醒。他的脸也由起初失血过多的苍白转为高热引起的潮红,嘴唇干裂,额头上覆着湿布,呼吸又浅又急。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是两天后,在正式的捷报被呈至御案之前,先一步进了内阁。
彼时裴謇正在值房里批折子,门外产生动静时,他的心也突兀地跟着一跳。
紧接着阿砚推门进来了,脸色明显不对,只把一封急递放在案上,退后一步没有走。裴謇当即拆开看了,是何平写的,很短:“首辅大人:朔方大捷,狄骑已退。但将军重伤,肋下中枪穿肺,后背受了三处箭伤,眼下尚在昏迷且热毒不退,军医说……不甚乐观。”
裴謇盯着那几句话看了三遍,呼吸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轻,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说:“备一匹快马,去朔方。”
阿砚心知自己应该阻拦,又清楚地知道动摇不了裴謇,只能徒然开口:“大人,可朝中——”
裴謇已经转身离开了案桌,边走边将信折好放进袖中,顺带取了架子上的披风。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冷静得像平日里散值回家一样。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身影忽然停住了,猛地扶住门框弯下腰去,一口血猝不及防地涌上来,随着一声闷咳洇在门槛边的青砖上。
阿砚惊骇地扑上来扶他,被他推开了。裴謇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视线低垂着,声音跟平常一样:“备马,现在就走。”
裴謇走的时候,身边只带了一把匕首和几名侍卫,从京城赶到朔方的这千余里路他都没有合眼,原本漫长的路途,被他硬是不到两日便快马加鞭地跑完了。
他赶到朔方镇的时候天刚泛起鱼肚白,城门上的白幡还没来得及摘,城墙下的血迹已经被新土盖住了。裴謇从马上下来,没有让人扶,走进城门,穿过校场,一直走到帅帐门口。何平站在帐外,看见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裴謇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帅帐里很闷,混着药味和血腥气。那四盏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很短了。瞿旷躺在矮榻上,脸颊整体白得几乎透明,颧骨处却泛起高烧的红热,嘴唇已经干裂泛紫,额头上依旧覆着一块湿布。赵二躺在旁边的另一张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的布,眼睛闭着。
裴謇在矮榻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很轻地探了一下瞿旷的额头,滚烫的。他把湿布在旁边的盆里浸了水,拧开后又重新覆上去,手背在瞿旷的鬓角停了一下,发觉那里瘦得几乎能摸到骨头的棱角。
做完这些,他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沉默地注视着瞿旷的脸。不多时,军医进来把新熬的药搁在案上,看了他一眼,然后退了出去。裴謇端起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到适口的温度,才送到瞿旷唇边。
瞿旷没有吞咽的意识,喂进去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帕子擦了,接着再喂一勺。陆陆续续喂完半碗,才把碗搁下,继续坐着。
那天夜里,帐中只剩裴謇一个人。灯芯在冗长的夜色中再次烧到极短,他的视线几乎未曾从瞿旷的面上离开过。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从袖中取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继而卷起左袖,刀尖对着大臂内侧迅速地划下,没怎么收力,血珠立马渗出来,连成细细的一线。裴謇看着那道血线,理智回拢,呼吸慢慢平下来。然后他用帕子擦了血,把袖子放下来,匕首收回袖中。整个过程没有出声。
第二天夜里也是如此,第三天、第四天,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张矮凳上,盯着瞿旷昏睡的脸庞,卷起袖子,划一道。伤口不深,但一道叠着一道,大臂内侧很快布满细密的血痕。他包扎的时候用随身带的干净帕子绑紧,从外面看不出异样。白天给瞿旷喂药、换布、擦汗的时候,他的左袖也始终垂着,动作如常,令人察觉不出任何端倪。
其实第二天夜里的时候瞿旷醒过一次,只睁眼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在帐顶转了一圈,落在裴謇脸上。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裴謇俯身靠过去,只听见几个含糊的字:“……你怎么来了。”
裴謇没说其他任何煽情的话,只说:“何平给我写信了。”
瞿旷缓慢地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声音很轻:“……不该来。”裴謇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额上的湿布换了一块。瞿旷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眼睛慢慢闭上了。
那之后瞿旷又昏睡了整整五天。热毒反反复复,退了又烧,烧了又退。裴謇衣不解带地守在榻边,困了就在矮凳上靠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细致地给他擦汗、喂药。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始终很稳,一个按身份来看极少需要照顾人的人,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出过一次错。
从来的那天起,他看起来就是极其冷静的,冷静到近乎寡淡,极符合众人印象中的那个运筹帷幄的裴首辅的形象。
这样不动如山的形象的裂缝被何平撞见过两次。一次是他半夜进来送热水,看见裴謇握着瞿旷的手,低着头,嘴唇贴在瞿旷的指节上,一动不动。还有一天——那天夜里瞿旷的呼吸无来由地骤降到这些日子以来最微弱的程度,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成一线,唯独裴謇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那天深夜何平进到帐子里,听见寂静的空间里有一道很轻的声音响起来:
“献雪,你若不想留下了,便也带我走吧。”
何平当即浑身一震,勉强咬住了牙没有出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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