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感觉给人一种愁绪,夏季热烈过后的霜露风雨不止剥夺了体感上的温度,连人心里的那股子回忆美好过往的温存,都抵不住后来如秋霜覆叶般一点点蹂躏消磨,终于是脱枝而落,再也无法拼凑重生。

慈云普护钟鼓断鸣第五日,诵经修课的喇嘛、沙弥、比丘们如被收网的山野禽兽,通通被一队身披淄服的护卫赶到欢喜佛场前的空地中。讲经大法师放下往昔高高在上的姿态,惊惧着冲撞护卫的围堵,嘶声大吼:“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你们这是辱没佛祖......”

首领的人提起扑过来的大法师衣领,重重一摔,便将大法师摔趴在地,冷冷地笑道:“那就等您西去之后,亲自与佛祖告状罢!”扬手招呼捉刀的数十名护卫,高喝一声:“全都带走!”不论教中身份高低,都混成一团,年少沙弥经不住那帮蛮横悍戾的护卫们呵斥推搡,吞声饮泣着。

人群中只有个面色迟疑的小喇嘛,拢在衣裳袖子里的手用力攥着或许可以保命的一件物什儿。不时悄然低低窥看护卫们的装扮,黑布靴子,淄衣氅袍罩身,腰间挂符牌,头戴麻暖帽。手里的佩刀也非寻常侍卫所佩戴的太平腰刀。只见这群护卫手中的刀通身笔直刃短,最适合近身搏斗,也最适合暗杀之用......

绕过后湖,一路向南便到勤政亲贤大殿。抱厦下设了紫檀木漆雕宝座,明黄软垫铺着在上,左右各有一等侍卫,亦衰衣绞带,神情肃穆。盏茶功夫儿,传宣太监李英躬身伺候着白绫素服的雍正大人从殿内驱步出来,定定站了会子才坐下。

立在下首的苏培盛扬头示意,先前把大法师摔翻在地的首领此刻得了命令更大使力气,亲自拎着蹉跌连连的大法师丢在御阶上。

“朕信你是诸多喇嘛中修行最得道的,给朕讲经深感坐如春风,喻巧而理至。想不到,哼......祸心包藏,镂舌媚上,谁给你这样的胆!”雍正大人怒气填胸,形容憔悴的脸面切齿含愤,嗔视着法衣凌乱伏跪在阶的昔日良师。

“皇上明察,某实不知......所犯何事,除了讲经,从无任何不轨行径......”大法师想强作镇定,但是颤抖的躯体已经令口钝腮拙,多半是心虚意怯。

雍正大人看看苏培盛,苏培盛点点头立即让人呈送来一样罪证,丢在大法师跟前儿,弯腰凑近他耳侧附道:“上师可认得此物?”

躲在人群里的小喇嘛从旁望见,心头猛颤,竟惊得差点儿瘫软在地。瑟缩着身子,惶惶不安地默念祈祷经句。经阁的情形不断在脑中回忆那位贵人的笑貌,翻动经书不经意间挑动的眉梢,皆是风雅自持。想不到与他谈笑自如的背后有今日这样的场面,后悔说那许多,早知就真的听了他的话,修上禅宗三个月止语,怕是能替教里众人免得眼前灾祸......

接到谕旨推鞫的众多官员列在两旁,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都御史,三法司首长大臣皆同在。不是捅破天的大案,绝不会兴师动众到这样境地。雍正大人处理各种事务谨慎细致,明察秋毫,身边亲近的喇嘛上师那样污浊手段祸乱宫廷,简直是在自己心上狠狠插了一刀。

分不清是皇后崩背之前肺腑之言让他更痛心疾首,还是这喇嘛的肮脏手段更使他怒不可遏。锐利的目光仿佛凝固成刀剑,锋芒逼人,“尔何物等流!不尊佛祖训诫,净做蝇蚋之徒,争嗜膻腥。今日不法办了尔等,朕枉为人主!”扬手示意押解他们的淄衣护卫,令刑部取了准备好的枷锁,“就地锁拿,押入刑部大牢。三法司会审以后将所有笔录呈送给朕过目,不得有任何疏漏,只需快办严办,三司若有懈怠以欺君渎职论处。”

骚动哀嚎声开始不绝于耳,伏在御阶上的大法师恐慌万状,丧家之犬般向御阶上雍正大人所坐的宝座爬去,挣扎中扯断了手臂上的一百零八子念珠,蜜蜡数珠、银隔片、砗磲隔珠、玛瑙佛头尽数散落,叮叮当当脆声滚落众人脚下的青石砖。

猩红若血浸染过的佛头珠跳出去了很远,好像受过大辟之刑下的头颅。没人在意那珠子何时停了下来,何时停在了刚刚踏进垂花门的一双黑缎朝靴边,再也不动......

这种以头抢地高呼冤枉的场面他不是第一次见了,在御前,还是第一次。冷比雪霜的眸子在脚边的佛珠上纠缠了一阵儿,默默地看着粘杆处的拜唐阿们混乱的逮捕,不肖一炷香的功夫儿就将喇嘛沙弥们全部锁押。

在垂花门内驻足半晌,一只手拍在他服衰的肩膀上,略带不匀的喘息,“你......你可害死我了,我从部里赶来凭多快的马,能抵得住你这临阵磨刀的主意。”

允祕挑了挑眉,瞟了一眼搭在肩膀上的手,平心静气地转过身,面对着远道而来的允礼,“辛苦十七哥,事急从权,您担待了。就当上回还了和惠公主留京的情儿了。”

允礼翻了个无情的白眼儿,整理身上的穿戴,抚平素绫装裱的题奏,敛容肃穆,疾步入内。连苏培盛的阻拦都不顾及,登步上阶,直接向雍正大人呈送手中的题奏,“臣有银库的陈奏,恭请皇上独对。”

雍正大人见果亲王允礼一身风尘仆仆,心知是快马赶来。银库乃国家运作的重要命脉之一,教允礼急奏的定然是棘手的事。起身离座带着允礼走进勤政殿,楹上高悬其上的是雍正大人亲书的“为君难”大匾。西间以紫檀木为隔扇门,统共十六大扇,将大殿分隔出一寓处。允礼跟着进了西间,掸袖请了安,呈上促笔而成的奏折。

事关抚远大将军马尔赛率兵频繁变更驻地,致使银库所支出的银钱有攀升的迹象。此事原非迫眉之急,缓个一两日待皇后新崩出了头七再呈报也并无不妥。偏今儿个凌晨,还在睡梦之中的允礼被一个不速之客吵醒,瞧不出来路的奴才带了口信儿,“宫中有变,家主子请十七爷把库银的事儿务必在轮次叫起儿后一个时辰内,将折子送到圆明园勤政殿。您只管上折子,家主子会在勤政门等着您,届时倘或万岁爷动怒,家主子一力担承。”

那奴才临走之前,装模作样用右手比划了“二”和“四”两个数儿,暗示了自己主子的身份,然后就消失在了果亲王府的后院大门外的夜色里。

准噶尔不知是吃准了马尔赛犹疑,不停放出军机消息,意在涣散马尔赛的军心,拖垮消耗掉西征大军的精力。故而,雍正大人看到的奏报就是不停地请求变换驻军地点,一度让大家怀疑马尔赛不是去西征的,而是去组团旅游的。干脆亲自下了道旨意,命令马尔赛驻劄第十四台不准妄动。

勤政亲贤大殿外头不停地有人哭喊,宣判他们命运的人只是静静地站着,双目如死水寒潭,任是怒火也熄灭无形。允礼左右踌躇,到了这步田地再跟皇帝说他后悔答应誠亲王做他抛砖引玉的那块砖,看来已经来不及了。也不是怕被申饬,怕就怕回到府里又被嫡福晋念叨,说他打着朝政的幌子掺和起后宫的纷纷藉藉。本来就因侧福晋孟氏刚刚有孕,允礼觉得亏欠嫡福晋钮钴禄氏良多,悔了当年和钮祜禄氏一生一代一双人的誓言......

“皇上,臣贸然叩请独对,实为惊扰圣躬,可此事关系到银库支出,臣不得不在大行皇后新丧,皇上哀痛万分之际前来禀报。”允礼作了个揖,双手呈递题奏,“抚远大将军出征之后,银库里军费的开支不说靡费巨大,可谓是抽刀断水,各项名目同为一致,皆是驻军、行军、换防。”

马尔赛参赞军机那会儿,轮次上奏也有不少真知灼见,真让他上了前线了反而塘子里捞藕——拖泥带水儿。

联想到马尔赛递来的军务奏请,不是捷报也不是清剿噶尔丹有何进展,净是奏请换驻,换驻,换驻。想着等丧仪辍朝过了再整治马尔赛,这会儿允礼硬是拿着银库的名目把马尔赛歪劾一通,连容雍正大人喘口气的功夫儿都不肯给。转头在允礼的题奏上瞟过,伸手接了翻看着,“我这个皇帝当得称职,百八件子差事儿恨不得把我逼成千手千眼,里里外外使唤。”

允礼早就对爱拿自己个儿打镲的雍正大人习以为常,也不好露出异样神色来,只垂首装没听见,权当皇帝是在自说自话。

雍正大人一目十行地看完奏折,问道:“银子是使出去不少,可也远没到如狼似虎的地步。册封马尔赛抚远大将军的时候就有好些人反对,你虽然不参军机,但是反对的大臣里没少你来往的,你给我列这个账目,是替那起子反对的人留的后手么?”

允礼打了个拱,直着身儿毫无躲闪地回道:“臣若是私心,也是为着您的社稷。和银库的银钱储备比起来,这些支出是微不足道,可皇上如何确信这些银子不是巧立名目,空头支出了呢?何况这是源源不断,连续三四个月。换句话儿说,要是马尔赛是个有决断的,又为何做出些让人生疑的举动?”

明摆着允礼质疑起当初任用马尔赛的决定,说话含着一股子质疑。皇帝的权威也不是随便任人质问的,雍正大人冷冷一笑,“你这是在怪朕用人失察?”

自觉说话失了分寸,允礼躬身应了一声“臣不敢”,撇头隔着玻璃窗去看被粘杆处押解着的僧众们。允祕跟粘杆处的内拣补说了什么,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喇嘛就被从人堆里提溜出来,推到允祕的面前。平日一贯剽悍的内拣补,恭恭敬敬朝允祕打了个千儿,不多会儿便似驱赶一群牛羊似的,将僧众们推推搡搡着出了垂花门。

允礼暗自思忖这老幺又在出什么幺蛾子,说好让自己只管上折子,剩下的都由他一力担承。心里再叹这回怕是又被允祕给卖了,少不得被罚俸写检讨。

没来得及等允礼向雍正大人磕头赔罪,就听见苏培盛进来通报说是誠亲王请见。允礼如蒙尘褪色的眼神忽然被鎏金压光,着实是清炯起来,紧接着往旁边退了三尺。

允祕进来先向雍正大人行过君臣之礼,再向果亲王允礼微微颔首称了声“十七哥”。允礼却是毫不客气地瞪了允祕一眼,拿眼神儿埋怨他怎么拖到现在才进来!

随着允祕一块到暖阁的还有单留下来的小喇嘛,扑通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团缩的身子颤颤巍巍,连一整句请安讨饶的话儿都说不出来,看着样子是害怕极了。

允祕用笃定的眼神安抚允礼少安勿躁,又朝雍正大人的侧影略颔了颔首。没等允祕开口说明来意,雍正大人倒是开口先问了起来,“怎么?你还想劝朕适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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