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对皇后殿下自是故剑情深,皇后殿下之父更是为江山社稷立下过汗马功劳。当年蒙古诸部附而又叛,皇后之父与众将士一同勠力击败土谢图汗派出的两万精兵,虽不是定鼎江山之战,但是在我大清内外交困之际,其卫国忠心确为天地可表。”旧账翻起来总能让人怀旧的心情油然而生,允祕精准地挑中了最有关痛痒的那一页翻了出来,“如今噶尔丹不停侵犯,将士们在此皇后国丧之际恐怕也是会念及当年其国丈战场功绩,悲恸难抑。”
雍正大人明知允祕对上次万方安和奏保皇后的事儿执意不肯松口,没想到这回借着自己老丈人的军功来御前替乌拉那拉氏缓颊。这会儿再看允礼颠颠儿上奏银库的折子才算是摸着了头绪,轻轻哼了一声,道:“你是在提醒朕么?你倒不如说朕是内惑于郑袖,而欺于皇后!”
但凡是书房里受过书卷功课磋磨的,就一定听得懂“内惑于郑袖”是怎么回子事儿。楚怀王爱妾郑袖极善于言语挑唆,谗害屈原不算,还使得怀王爱妾魏美人遭受劓刑。这位“郑袖”类比今朝,那只有雍正大人宠极的贵妃年氏为是。向来重视脸面的雍正大人能将自己比为楚怀王,可见对多年之前年氏之死有多大的怨气。
年氏当年受宠一来是借的年羹尧势力,二来也是在皇太后每每置气与雍正大人,所有后宫嫔妃均不敢两厢得罪,能躲得远远的绝不往前凑。只有年氏敢在皇太后没来由训诫皇帝时出言回护。这也惹得皇太后对年氏颇为不满,屡屡在晨昏定省间借故教训,好处是让雍正大人算是在皇太后跟前儿脱逃了出来。有了贵妃日夜在身边宽慰,很多时候还要替自己在皇太后跟前儿聆训,让皇太后对爱子十四阿哥未能登上皇位而生的怒气转而都撒在贵妃年氏的身上。
在贵妃年氏还活着的日日夜夜,帝妃二人病僧劝患僧,都视对方为自己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慰藉......
后半句让允礼搞不明白的,欺于皇后是何意?带着询问朝允祕递了个眼神儿,心里着实没了底。正心虚着,银库的奏折哗啦一声掷在允礼的脚边,接着就是雍正大人压低了声音的指责,“你以为你脱得了干系?哥儿不是哥儿的做派,不见做个榜样给老幺。”指向丢在地上散开的奏折,倾着身子盯着允礼,“要是马尔赛再没有捷报传来,蒙古战局必定有大变动,毕竟朕不会白养着一个不但伸手要钱,且毫无功绩只会到处乱窜的抚远大将军!朕今儿个就把话撂在此处,只要还没到与噶尔丹交战落停那一刻,他马尔赛就得继续做他的抚远大将军!”
是了,就是这个叛逆的感觉。允祕微沉了沉气息,“皇上圣明之主,十七哥只是见微知著,对牵涉军务的事知无不言,为臣子本分,一应裁决皆听从皇上御极圣断。”
雍正大人左右相看他兄弟两人,恭敬半弯的身子回话僵持了有些时候了,两桩事惹得他这个皇帝一个头两个大。马尔赛他可以慢慢以观后效,可皇后丧礼在即,是褒是贬需得以他这个皇帝的实际行动为皇后一生的所作所为做个盖棺定论。任他书写的册谥颁诏和谕旨,天下人都瞪圆了眼珠子等着瞧。
加上外戚的盘根错节,开罪于皇后无异于兔死狗烹姑置之。皇后的阿玛费扬古生前在战场上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拼死拼活开疆拓土,到头来自己的女儿死后还要被冠上祸乱的罪名。尤其在外御敌军局势不容乐观的情况之下,马尔赛暂时还看不出是不是个能顶事的主儿。为着朝廷内外不生乱心,对乌拉那拉氏哀荣加谥才是上策之举。
在他二人身上来回睃巡的雍正大人定睛在誠亲王允祕的身上,暗自说服自己先消了消气,方才低低地叹了几声:“你们是唱了出双簧啊?马不喝水强摁头......好哇......好得很......好......”雍正大人回身坐在围炕上,提起朱笔掭上红墨,扬声道:“呈过来罢。”
允礼稍有怔忪,还没缓过神儿,在外侯着的苏培盛拿眼神儿支使着站在身后的传宣太监李英进去伺候。比不起苏培盛的地位,李英只好硬着头皮蹑脚进去。先是按着规矩向果亲王躬身施礼,手脚麻利地将抖落开的奏折收合好,双手举过头顶呈到雍正大人的炕案上,又快速退了出去。
雍正大人沉心静气把奏折再阅览一番,经过刚刚的对话,现在再看,心里有了不一样的盘算。三两下搦笔写了两行朱批,直接当场发还给了允礼,打发了允礼跪安回户部按旨意办差。只留允祕立在暖阁里,既不允他升炕,也不允他告退,置气似地晾了他两盏茶的功夫儿。
吐出喝到嘴里的茶叶,花白的胡髭挂着细微的水珠,偏头看看纹丝未动的允祕,脸上显现出些许嫌恶,“你说你未查实八阿哥是皇后所害,朕本来是信你的。但以今日进言看来,朕不得不疑心你是有意不愿坐实皇后谋害皇子之实。一边调查皇后,一边维护皇后,也只有你能这样不顾所谓的私心利弊......”
垂目的允祕在听见“私心利弊”四个字时缓缓抬起眼睫,尤若椟中韫珠,“臣还是原话儿,坐实的罪责臣不敢不以正对。八阿哥薨了的当日,皇后也在场,当时太医院在八阿哥吃过的酸饽饽里没有查验出任何毒物,且医案记载有脉弦滑数,舌质红绛之症状,太医会诊为小儿急黄。单凭皇后曾经以厌胜之术诅咒敦肃皇贵妃的举动,就认定皇后戕害了八阿哥,臣觉得反而不得使真相大白。”允祕语顿一晌,神色愈发郑重,“大阿哥早夭,皇后殿下多年无子,八阿哥失恃,又受皇上宠爱,皇后作为八阿哥嫡母,最想八阿哥平安长大的除了皇上恐怕就是皇后。”
雍正大人边听边以掌心覆面,拇指和食指揉按起太阳穴,只感觉一阵阵儿头晕目眩,好像又回到了九月廿八日傍晚乘坐肩舆赶往畅春园那摇摇晃晃的感觉......
步入皇后寝殿,暖阁内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儿率先冲进鼻腔,接着就是皇后无端地用双手在空中乱抓,时而啜涕,时而笑语,口中呢喃净是她一生之中过往之人的名字......
“弘晖......抓住额涅的手......别走......”
“年纫兰!你不过是个奴才......妄想取代本宫......”
“阿玛......女儿明日出嫁了,你看女儿的嫁衣好看么?”
“爷!奴才求您,不要让皇上火葬弘晖!不要!不要!”
“......”
“......”
不知多少时日皇后都未曾起身了,凌乱的长发黑中杂白,黏在消瘦凹陷的脸颊。无时无刻的哭喊疯笑,已经使往日庄重的嗓音变得嘶哑力竭,鬼魅附身了一般。几个跪在床前的老嬷嬷见到突然造访的皇帝,恐吓到本就神智不清的皇后,连请安都没说出口,扑通跪在地上埋着脸退缩到床脚边。
杏黄云鞋挪近床榻,俯视皇后满是涕泪的样貌,哪里瞧得出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丢在胡同巷子里只怕教人当了叫花子待。雍正大人在床沿儿上坐了下来,抬手一挥道:“你们都下去罢,朕同皇后说会子体己话儿,你们和外头伺候的都离远些。”
嬷嬷们端盆的,端盂的一声不吭地都退了出去,只留下昏黄夕阳拢成一堆故愁,砸在雍正大人独个儿弯曲的背上。看了床榻上的皇后很久,起先他进来时没有一丝惊讶,畅春园的人每日都将皇后病中状况事无巨细地奏报至圆明园,连皇后用过几口膳,说过什么话儿他都了然于心。
“起初太医说你有些癔症了,朕是不信的......好好的人,怎么能说癔症就癔症了?你性子执拗倨傲,除了弘晖谁的都不放在心上......只有纫兰,你怕她......恨她......怕朕宠她爱她,皇太后崩了没人替你撑腰,朕就会废了你,立她为皇后!”提起已经过身的敦肃皇贵妃,雍正大人眼中不禁一热,蓄泪欲流,“你是皇后,是她的主子,如何就非要和她去挣这口气!朕就算再宠爱她,你要什么朕不能给?是,弘晖朕是没能保他全尸,所以你就咒死纫兰来报复朕么......”雍正大人微微抖动的面颊滑落一行清泪,心中悲伤纠缠着恨意,像两条相互撕咬的毒蛇,那毒汁渗透进每一寸心脉里......
皇后听到弘晖的名字呆滞的眼神忽然有了些许的反应,生出母亲与生俱来的温柔,面颊抽动着露出一个努力勉强维持的微笑,转过头来深情地望着自己的丈夫,嘶哑不堪的声音带着殷殷期盼,“爷带弘晖来看奴才了么?他在哪呢,怎么还没到跟前儿来?”说着强支撑着身子朝外痴痴地望,怎么都见不到自己儿子的身影,“是不是奴才太长时候没见他了,他不认奴才了?弘晖......”
“弘晖——”
随着皇后似刀刻在脑子里那撕心裂肺的最后一声呼唤,雍正大人身子一晃,感到整个勤政亲贤殿内天旋地转,将方才用过的茶杯不小心碰到了地上,“啪嚓”粉彩瓜蝶的釉碎成了数块,这才使雍正大人觉得有点醒了神儿来。
允祕上前扶住雍正大人无力的身子,正打算叫太医进来,雍正大人却摆了摆手,“不要惊动他们,朕缓一会儿便好了。你叫了太医,没的一屋子人堵在这儿,更叫朕心烦。”说完向炕里挪直身子半躺在清黄地莲蝠长迎枕上,以手支头团目养神,又随手一挥道:“你也升炕罢,你站着回话儿朕老觉着听不真切。”
碎一地的茶杯不见有人进来拾掇,外头明间一个伺候的都没有,允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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