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东窗刚透出薄亮,言笑渔就被庭院里窸窣忙碌的声响吵醒了。

她不耐烦翻了个身,忽想起今日还有重头戏,睡意瞬间全无,弹坐起身后拨开床帏,只见时昀已经穿戴齐整站在案前,正随意翻看着什么。

昨日时杨氏送来的那件竹青色织锦打褶长衫,此刻穿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人如松竹、风度潇潇。

嗯,不错,一早起床看到这一幕,对视觉甚是友好。

然而看着看着,言笑渔忽然反应过来他手中拿着的是什么,当即一个箭步冲过去,从他手中将那叠昨日抄写的经文抢了过来。

她把上头那几张写得最丑的经文藏到底下,随手往身后柜子里一塞,没好气道:“私人物品,不经过本人同意就信手翻看,懂不懂礼貌?”

“是不该随意翻看别人的东西,”时昀嗓音散漫,“否则冷不丁被歪扭粗拙的字丑到,影响一整日的心境。”

言笑渔扭头狠狠瞪了他一限,但却无法反驳。时昀的字她见过,铁画银钩、清隽率意,确实比她那笔连大小都保证不均的字高明多了。

于是她转移话题,觑了眼暖阁榻上尚未收起的枕头被子,问道:“昨晚我明明从内闩了门,你是怎么进来的?”

时昀指了指窗扇:“匕首从窗缝中伸入,往斜上方一挑,销子就脱开了。”

“你……”言笑渔刚要斥责他的行为,又听那厮不紧不慢道:“主要是怕半夜惊醒夫人的美梦,不舍得敲门。”

言笑渔假意堆笑,一脸“你看我会信你吗”,转身就去窗前研究上头的铜销去了。

时昀在后瞧着她,忍不住眸中带出浅浅笑意:“我先去给母亲请安。”

时昀走后,言笑渔又研究了半晌,总算弄明白他是怎么从外头开的窗,暗自嘀咕:“那个玄清观是名门正派么,都教了他什么啊,溜门撬窗的,也没比我这海盗孙女强多少么。”

她碎碎念着离开窗前,不小心踩到遗落在地上的一张抄经纸,弯腰拾起后端详了一会儿,蓦然想起方才从时昀手中抢夺经文的那幕,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当时的反应好像有些过激了——

字丑就字丑呗,她言笑渔什么时候自卑了?

……

且说时杨氏对此次赴宴颇为重视,她本出身高门,深知雅宴盛筵素来是结交人脉的场合,对于初至番阳的时家来说,借此机会在宴上给众人留个好印象必有助益。

叶家设宴一事她早有预料,因此从时昀他们回来开始,就让叶善才着手购置衣物行头,哪怕眼下时家有些支绌乏术,也极尽所能确保初次在番阳宴席露面的得体庄重。

“见过母亲。”

此刻青年落落而立于她面前,一袭竹青色织金暗纹长衫被玉带束出宽肩劲腰,愈显人如冷玉、骨骼俊逸。

杨念真满意点头,笑着端详了半晌,忽然想到莫名消失杳无音讯的长子,不免心绪翻涌,一时泪盈于睫。

她拭了拭眼泪,示意时昀坐下,又屏退竹香。

“二郎,母亲知道,你父亲因为你执意带全家南下番阳一直不悦,甚至几次与你争执置气。其实一开始,母亲也不理解为何非要千里迢迢南下,但我明白,你是个心有成算、肩有担当的孩子,如此做定有你的道理,绝不会置父母家人于危难困境。有道是‘树挪死,人挪活’,我倒不像你父亲那样死脑筋,我相信,来番阳不过是权宜之计,总有一天还要回上京的。只是,眼下既要在此地生活,总不能一直跟你姨母家讨要吃用,好歹有个进项的章程吧。如今你父亲身体和心境大不如前,而你兄长至今杳无音讯,这个家的责任只能落到你身上。你也跟母亲交个底,你带我们来番阳,究竟有何打算?”

时昀看着一向养尊处优的母亲如今两鬓生出华发,气度雍容的眉眼亦显露出疲态,内心不由一阵凄凄。

兄长的死绝不能告诉母亲,所以也就无从解释时家如今的危险境地,除非追杀他们的黑影卫及其背后主使温幕提永远地消失,否则上京难回。

至于日后在番阳的经营,他目前还未有十全十的把握,因而也不能轻易许诺。

青年垂眸:“母亲且放宽心,您所担忧的这些,我都早有筹备,近日在外奔波的几桩事也已有眉目,母亲今日只管赴宴,莫要忧愁,还请母亲相信我。”

杨念真知晓这个儿子的性情,明虚道长将他教养得仗义持重,行事也一贯谨慎可靠。只不过或许是不曾养在身边的缘故,总觉得他与家人有些距离,什么事都放在心里,鲜少与他们说。

就像今日她都这样直白问了,他也答得模棱两可,显然有所隐瞒。

“罢了,”她有些心累,“叫你来不过是想叮嘱几句,你姨父姨母对外只称我们是从江北青州而来,但保不齐有心人能打听到你父亲曾是北胤旧臣。如今天下乱世当道,如此身份也不算什么,我只担心你父亲,他性子执拗,席间若有人借此做文章,叫他下不来台,你可要帮着好生化解,千万别起冲突。”

此类宴会一向是男席与女席分隔而坐,杨念真顾及不了太远,只能将此担忧拜托给儿子。时昀自然答应。

杨念真又叹道:“你自幼由明虚道长抚养,学了一身的功夫,后又入书院拜名师座下,十九岁便考中前三甲,可谓能文能武,只可惜生不逢时,北胤朝廷被一个奸佞之人把控,早已不堪,这才耽误了你施展宏图。不过,以你的能力做什么都不会差的,若你没有旁的打算,跟随你叶家姨父行商也是个正当出路,今日去叶家赴宴者众多,你可留心那些对你在番阳行事有所助益之人。”

时昀温然一笑:“是,母亲的话,儿子记下了。”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杨念真舒了口气,从桌上递给他一张礼单,“这是要带去叶家的贽礼,这会儿阿宏应该正往马车上搬,你去清点一下。”

时昀接过礼单往外走,刚出门,蓦然瞥见一个烟紫色的身影从花阴处移步而来。

及近,只见言笑渔罕见梳了个精致发髻,乌发如云,玉簪点缀,一支金丝缠翠衔珠流苏垂于鬓边,一步一摇,细碎珠光映着那张薄施胭脂的清冷五官,缓缓从木槿花簇间穿行,人与花争艳,昳丽绝伦。

见惯了她平时素衣净面,或简单挽髻或干脆一条粗辫垂于脑后的打扮,今日如此盛装出现,一时竟将他看失了神。

他怔立于门口,直到言笑渔走到他身前,狐疑地抬头问道:“大哥挡门有事吗,没事让一让?”

嗯,这一开口他瞬间放心了,还是原来的她。

时昀回神,往旁侧一让,待言笑渔与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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