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阳景泰坊。
叶家东北角的听棠院内,红泥煎药小炉白烟袅袅,守炉的丫鬟扶香一眼不错地盯看着砂铫内药汤。
叶善才手端托盘从小厨房走出,路过扶香时驻足道:“往后每日两次煎药,你都得像今日这样寸步不离,否则熬煮时间过了或是不够,药力都会大打折扣。今后我说不准哪日就会过来看母亲,若再叫我发现你偷懒耍滑,便直接将你赶出去,叶家有的是使唤人手,不缺你一个。”
见扶香面露惧意,忙不迭点头,叶善才这才朝正屋去。
入内,一股好似浸透房屋经年不散的药味漫上鼻息,叶善才搁下托盘内的早点,将屋内四扇花窗依次打开。
“是善才吗?”一个气短缓慢的妇人声从内间低垂的幔帘内传出。
“母亲,是我。”叶善才将幔帘卷起,“大夫说了,您这病需多呼吸新鲜空气,一会儿我就跟扶香说,以后每日早上您醒后,她得先给屋子通风换气。”
“难为你了,事事都想得妥帖周到,”叶大娘子在女儿的服待下从床上起身,“方才我听到你在训斥扶香,唉,对她也别太苛刻,她是年纪小,性子不稳,平日里做事还算上心。”
“母亲,您就是太善良好说话了,这院里的下人才会偷懒耍滑。”
叶大娘子缓缓坐到妆台前,瞧着镜子中紧皱眉头的女儿,拍了拍她搁在自己肩上的手:“别说不相干的人了,说说你吧,昨夜不回去就罢了,今日一大早又来我这儿,你婆母他们要暂住的地方都打点妥当了?”
“昨日就都安排布置好了,横竖待会儿再过去看看,”叶善才为母亲梳发,“倒是您身体不好,也不早说去请个大夫,如果不是我来发现,您是不是就硬扛着了。”
“都是老毛病,我的身体我知道,岂好一有点事就嚷嚷得人尽皆知。”
叶善才手中发梳一滞,瞧着母亲满头斑驳白发,以及连镜中影都模糊不去的虚浮面色,心底似有千百根针在扎刺,细细密密的刺疼连成一片,激出涟涟泪水蓄在眼眶。
从前她与母亲这般一同镜前梳妆的日子很多,只不过那时父亲尚且在世,是淮阳备受百姓爱戴的知县,她与弟弟、母亲随任,一家四口居在县府,衣食无忧,仆从肃然,日子过得安宁和美如静水流长。
直到去岁父亲因病逝世,家中顶梁柱轰然坍塌,那时她已远嫁上京时家,无力接济,母亲带着弟弟生活难以为继,只能投奔二叔一家。
她跟随时家离京南下一路千辛万苦,心中唯一的支撑念想便是到番阳见母亲和弟弟。
其实父亲在世时,他们与二叔家经常走动,姐弟二人也曾跟随母亲来此小住,只是今非昔比,游玩与寄人篱下心境毕竟不同,人在屋檐下,难免事事都要看眼色。
叶善才在心中为母亲弟弟心忧之时,殊不知叶大娘子也在暗自疼惜身后的女儿。
她的长女才情容貌出类拔萃,性情恬淡温柔,但终归在门第上吃亏,议亲总不令人满意。好在当年她丈夫仍健在,因着官身多次进京,与时家结缘。后又在弟妹杨念潇的撮合下,这才让女儿嫁入时家那种世代为官做宰的清流之门。
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好好过下去,没想到长女出嫁不过一年,她的丈夫就因病撒手人寞。
她自己当了寡妇不说,如今女儿又……
她并不敢在女儿面前多问时旸失踪的事情,只能日日在佛祖面前祈求女婿平安无事,早日归家。
“母亲,头发挽好了,您看如何?”叶善才的话打断她的神伤,她忙点头:“好,好,善才的手总是巧的。”
“趁热先吃早饭,过会儿还要喝药呢。”叶善才服侍她坐到桌边,一面盛粥一面问起弟弟叶栩今日何时从书院归家。
叶大娘子道:“昨日就派人去书院送信了,先生听说是为家中祖母过寿,特允他半日假,估计中午就该回来了,不过他功课紧,明日一早还要回去。”
叶善才听后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今日设宴我须在女席陪客,恐脱不开身见他,这两枚银铤您帮我交给阿栩,让他给自己买些笔墨书籍。”
叶大娘子心知她从上京仓促而来,带的东西不多,这两枚银铤八成还是用随身钗环当的,岂肯收下。
“我们在这儿不缺银钱,你二婶和澜儿妹妹对我们很是照顾,每月除了分例,还多给一些银两。”说着,她起身走到屋角柜前,用腰间一把钥匙打开,从里头取出一个锦盒,里头盛着整整齐齐两排银铤。
“你看,这是昨日澜儿刚差梅香送来的,听说我病了,让我用这些钱买药材补身体用。我横竖用不着太多,都给你弟弟留着,你就别担心他了,顾好你自己才是。”
叶善才瞧着那两排明晃晃的银铤,好像从河里捞出来的待宰死鱼一般,仿佛灰败的死鱼眼睛正惘然地瞪着她。
她不易察觉地往后一退,垂眸笑了笑:“那就好,女儿放心了,母亲快把盒子收起来去吃饭吧。我得出去看看,澜妹妹一早便在前头忙活,或许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哎,你快去吧,钱你自己收好以备不时之需,我与你弟弟这边一切安好,不必担心。”
叶善才应下,转身快步离开此地。
……
叶家近几日可谓是风头无两、热闹非凡,为颂贺叶氏宗祠修成而操办的三天流水席刚收尾,紧接着又在府中大摆起寿宴。
叶世用夫妻二人本不想如此接连操劳,无奈赶上老太太六十大寿,以叶家如今的财力名气,若是为长辈做寿草草了事,难免背后受人指摘。
好在家中子女得力,摆宴一事便全权交予了叶翎和叶澜这对兄妹。
叶翎是叶家庶长子,原是叶杨氏嫁给叶世用多年无所出,生怕丈夫从外头纳妾,抢先将自己贴身丫鬟拱手相送,这才诞下叶翎。此后仅仅过了一年,叶杨氏便成功怀有身孕,顺利生下叶翀、叶澜一对龙凤胎。
她笃信命缘,暗觉自己的龙凤胎是叶翎这孩子带来的福气,对他从小到大一贯宽容照拂,再加上他娘亲生性听话懦弱,起不了风波,因而两年前当叶世用决定将半数铺产交予他协管时,她也并未多加阻拦。
只不过她能放心,这个家却有人不放心。
叶善才赶至前院时,叶澜正立于廊下指挥众人将十几盆开得正艳的芍药搬进花厅,梅香则候在她身后,手持女席那边的座次安排图等她过目。
那边厢花厅布置完毕,叶澜匆匆扫了眼座次图:“唐家与李家虽是姻亲,但两家夫人因为唐家公子纳妾之事素有龃龉,让她二人分席坐吧,省得在咱们家打起来。”
“是,奴婢竟把这茬给忘了。”梅香赔笑。
叶澜早已转头去听另一婆子关于后厨采买的事报,而那婆子身后还排着几人,皆是分管今日寿宴之人等着回话请示。
叶善才驻步于月亮门后,不远不近瞧着叶澜被众人簇拥在中心。她今日一身绾色透骨纱衫裙,内里搭配兼葭色宝相繁花底衬,耳坠与发钗皆是一水的天水碧白玉,当真是佳人婉约,柔媚天成。
女子有此好相貌已是难得,偏偏她又聪明颖悟,处事干练果决,下定决心学做生意,便在短短一年间从起初不同意女儿抛头露面的父亲手中争得三间铺子,经营表现甚至将叶世用手把手教出来的叶翎给比了下去。
她母亲叶杨氏更是乐得有此帮手,家中大半事宜皆放手给女儿处置,阖府上下无不对这位大小姐毕恭毕敬,如今俨然叶家有一半由她说了算。
叶善才静静遥看着不远处女子发号施令的从容,心底不由冒出一个冷眼旁观的念头,叶澜这一番经营恐怕努力错了地方,女儿终究是要嫁人的,在叶家的风光她又如何能带走?
正错神,那边众星捧月中的女子忽然发现了她,冲她招手笑道:“善才阿姐,既来了怎么还在那儿躲清闲,快些来帮我忙!”
叶善才只好调出笑容,提步走过去。
只是她才刚上游廊,就见一个高瘦的锦衣男子从另一头走来。
那男子约莫二十岁出头,皮肤白皙到有些病态,浓眉炯目,笑意吟吟,正是叶翎。
“澜妹妹原来在这儿,倒叫为兄一番好找。”叶翎步履生风,翩翩而至。
叶澜并不正眼瞧他,手中账本给身边人一递,又吩咐几句,这才慢条斯理问道:“大哥找我何事?”
“跟澜妹妹借个帮手,今日听戏用的水榭那边也正要摆花呢,可我一介粗人,瞧不出好坏,劳烦澜妹妹指派个玲珑聪明人儿,跟我过去掌掌眼。”
叶翎说这话时喜眉笑眼,他这人也一向如此,对谁都一团和气,家中长辈或许还挑他一句不够威凛,但下人却无不称赞他宽厚随和。
正如此刻,眼看叶澜头都不抬,又从一婆子手中接过两种待客用的茶叶仔细闻辨起来,叶翎见状也不恼,仍是负手身后的散淡模样,只将她身边人闲闲扫了两眼。
“咦,”叶翎忽然好奇问道,“我记得澜妹妹平日身边都跟着三四个丫头,怎么今日就梅香一人?”
叶澜总算肯掀眼瞧他,唇角一牵:“大哥什么时候开始惦记上我的人了?”
“噢哟,这话可不敢乱说,”叶翎状似惧怕地往身后一看,“传到你嫂嫂耳中,我可又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叶澜扑哧一笑:“瞧你这惧内的样子,我不过是说笑,回头有什么闲言碎语,我自去找嫂嫂替你分辩清白。”
说着,她将不远处一个小厮招呼过来:“这是小春,花厅的花草都是他负责摆放的,人就交给大哥了,没旁的事就赶紧把人带走忙去吧。”
叶翎当即打拱道谢,领人离去自不提。
再说叶善才方才瞧见叶翎找叶澜有事,便脚步一转装作欣赏花圃里新开的蜀葵,直到余光瞟见那边事了,这才重新走过去。
不过不等她走近,又瞧见叶澜身边的小厮青山从外院匆匆穿庭而来,奇怪的是青山并不上前,只垂手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等着叶澜过去找他。
主仆二人一接头,青山便嘀咕说了几句,叶澜分明脸色霎变,由于离着远,叶善才只能隐约听到她一句冷问“什么叫人去楼空了”。
叶善才心知有变,正踟蹰是否过去探问,此时从庭院一侧又疾步走来一婆子,喜气洋洋禀道:“大小姐,时家人到了,老爷夫人和大爷已经去一门迎客了,叫大小姐也赶快过去!”
作为时家大奶奶的叶善才,迎接公婆自然比叶澜更加责无旁贷,听此连忙打起精神整理衣饰,跟在叶澜身后往前院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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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门外,叶家门房刚进去报信,言笑渔就等不及要下车舒展腿脚了。
只是她刚起身,就被时晗拦住:“二嫂暂且等一下,母亲特意叮嘱了,要等叶家人先出门迎客,咱们才能下车,如此不失体面。”
体面?言笑渔实在不能理解,他们一家老小千里奔徙,又扮流民又装饥贫地逃亡至此,居然还是要考虑体面的?
不过她对此要求表示尊重,并且非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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