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民船是在第七天到达千港星的。
林晓被广播吵醒。船舱里那股混着汗味、烟味和合成食物的空气,已经被一种新的气味冲淡了——是油味,很重的机械油味,混着臭氧和某种廉价消毒水的味道。他坐起来,从舷窗往外看。
窗外的黑暗里,浮着一片光。
无数光点密密铺开,大的、小的、亮的、暗的,一捧碎星撒在黑暗的星空。越近,那光越具体:是一条条发光的船壳,是一排排挂在舱壁上的舷灯,是横七竖八的通道里流动的灯带。再近,林晓看清了,那是一座用船堆起来的星城。
千港星。
广播里,一个沙哑的女声用三种语言重复着同一句话:千港星到了,请旅客收拾行李,按区下船。
林晓没什么行李。一个旧包袱,几件衣裳,骆雁霖给的药,手腕上的香囊。他拎起包袱,随着人流往舱门走。
舱门打开,先涌进来的是声音。
人声、广播声、机械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成一片。林晓站在舱门口,看外面的世界。
千港星的港区,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头顶不是天,是层层叠叠的金属结构,有废弃的船壳,有锈蚀的货舱,有后来焊上去的管道和栈桥。光从四面八方来,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人从几十个闸口里涌出来,汇成一条条河流,往不同的方向流动。
林晓跟着其中一条,下了船。
港区大厅的墙上有幅图,是千港星的分区图。林晓站在图前看了一会儿。整个千港星分九层,最上面是船坞和贵宾区,最下面是货舱区和灰带。中间几层,黑市、佣兵行会、旅店、赌场、诊所,涵盖甚广,应有尽有。
图上没有标出"灰带"的位置。林晓是在旁边一个扛货的嘴里听见的。
"灰带?"那扛货的嗤笑一声,"最底下那层就是。你刚来的吧?听我一句,没事别下去。"
林晓身上没多少钱。蓝星带出来的铜片、银子,在这里不通用。离开蓝星时,李砚舟塞给他一小袋星间通用币,说是在船上应急的。林晓数了数,够吃几天最便宜的饭。
他先去换钱的地方,把铜片和银子兑成了千港星通用的"星角"。汇率很黑,换完只剩三成。林晓没计较,收了钱就走。
港区外是一条长街。
街很窄,头顶全是悬在半空的招牌,亮得晃眼。卖吃食的、卖衣裳的、卖旧零件的、卖假证的,一个摊挨一个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踩着悬浮板在人缝里钻。空气里全是油味、辣味、鱼腥味和汗味。
林晓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这地方,和蓝星不一样。蓝星的人,哪怕在浮民区,也有根——有籍贯,有来处,有要回去的地方。千港星的人没有。这里每个人都像浮在河里的叶子,今天在这,明天就不知道漂到哪。
这让他觉得熟悉。
他找了一间最便宜的格子舱。
格子舱在货舱区边上,一整面墙全是蜂窝一样的小格子,一格躺一个人。按天算,一天三个星角。舱里就一张窄床,一盏小灯,一个能透气的通风口。隔音很差,隔壁的人翻身、咳嗽、说梦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晓躺进格子舱,把包袱枕在头下。
他睡不着。
不是不累,是不踏实。这地方太吵了,也太亮了。窗外的光从通风口的缝隙漏进来,一道一道,打在他脸上。他闭着眼,听外面的声音:有人吵架,有人打呼,有人小声哭,有人哼歌。
哼歌。
林晓睁开眼。
那歌声很轻,断断续续,是个女人的声音,哼着一支他从未听过的调子。不像摇篮曲,像某种码头小调,软绵绵的,带着酒气。
他听了很久。
那歌声停了。隔壁传来一声叹息,然后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响动,再然后,就只剩呼噜声了。
林晓重新闭上眼。
他突然想起骆雁霖。
这个念头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包袱里。香囊压在脸侧,有股很淡的、旧旧的芳香。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第二天,林晓开始找活。
千港星的活不难找,难的是"干净体面"的活。港区外的空地上,每天天不亮就挤满了找活的人。有工头来挑人,卸货的、跑腿的、看货的、临时押船的,一天一结。林晓蹲在人群里,听工头喊。
"北三仓,卸货,八个钟头,十二星角。"
"东桥,接缆,十星角。"
"灰带边上,夜里看货,十五星角。要胆大的。"
喊到"灰带"时,没人应。工头也不急,眯着眼在人群里扫。林晓站了起来。
"我。"
工头看了他一眼。
"生面孔,叫什么?"
"林晓。"
"哪来的?"
"南边。"林晓说。
工头没追问。千港星不问来路,这是规矩。他朝林晓一扬下巴:"跟我走。"
灰带在千港星最底层。
林晓跟着工头,坐了一段老旧的升降机,又穿过几条盘曲的栈道。越往下,灯光越暗,空气越潮。最后一段路,连灯都没有了,工头打着一盏手提灯,灯罩发黄,只能照亮脚下三步。
"到了。"工头把灯往一片空地上照了照。
那是一片用铁皮和旧船板围出来的货场,堆着几十个锈迹斑斑的大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已经糊了。
"你的活,就是守这一片。"工头说,"从日落到日出。别让人靠近,别睡觉。有人来,就吹这个。"
他丢给林晓一只铜哨。
"工钱天亮结。记住,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灰带这地方,晚上不太平。"
林晓接过哨子。
"不太平,是多不太平?"
工头瞥他一眼,笑了。
"你守一夜就知道了。"
工头走了。林晓在货场边找了块高一点的箱子坐下,背靠着一根废旧的船桅。天早就黑透了,灰带里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只有很远的地方,有几盏应急灯,像快咽气的萤火虫。
林晓坐了一会儿,开始观察。
货场四周,东边是一道断墙,西边是几堆废铁,南边是条死巷,北边是来时的栈道。四个方向,只有北边能走人。他把这几个点记在脑子里。
后半夜,起风了。
那股风从西边的废铁堆吹来,带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腐败的气息侵入心肺。
林晓的汗毛立了起来,他摸到腰间的短刀。
风停了。
然后是声音。很轻,很密,很多只脚,在废铁堆后面,一下一下地踩。声音异常,不是人脚能发出的声音。
林晓从箱子上下来,埋低了身子。
那声音越来越近。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更近了。
林晓蹲在货箱后,把呼吸压到最轻。他听得出,那东西的步子不匀,一深一浅,像拖着半条坏了的腿在走。每走几步,就有一声极轻的金属刮擦声,像是有什么硬东西在地上拖行。
他慢慢探出半张脸。
灰带里太黑,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的眼睛比常人好。适应了这阵子,他勉强能分辨出西边废铁堆的轮廓——一堆堆黑黢黢的影子,高高低低。就在其中一堆影子的边缘,有个东西在动。
不是人。那东西有六条腿,其中两条是折的,拖在身后。身子像一只被压瘪的大蜘蛛,外壳锈得发黑,关节处裸露着断开的线头。它没有眼睛,本该是头的位置,亮着两点极暗的蓝光,像两粒快烧尽的炭。
林晓握紧了短刀。
那东西忽然停了。
它支起前半个身子,头部的两点蓝光朝林晓的方向转过来。林晓心里一沉。它发现自己了。不是靠眼睛,是别的什么。
那东西发出一声极低的、金属片在喉咙里刮擦的呜咽,然后猛地朝这边蹿来。
它速度很快,林晓没有硬接。他朝侧面一滚,滚到两个货箱之间。那东西扑在他刚才蹲的位置,六条腿在铁皮箱上抓出刺耳的声响,火星溅起来,照亮了它半张脸。一团被压变形的铁壳,铁壳下露出几排细密的、像齿轮一样的牙齿。
林晓没等它转过来,抬脚一蹬货箱,整个人借力弹起,跳上了货堆。
那东西跟着往上爬。它的断腿拖在箱面上,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林晓站在高处,看它一点点往上,忽然一脚踹在面前一个松动的木箱上。木箱翻下去,正砸在那东西背上。
那东西被砸得贴着箱壁滑下去,在废铁堆里翻了个身,六条腿朝天乱蹬。它没有叫,只发出那种金属刮擦的呜咽,像一台卡了轴的机器。
林晓跳下货堆,朝北边的栈道退。
那东西翻过身,又追上来。这次它的速度变慢了,两条断腿彻底不听使唤,拖在地上,把货场的地面刮出两道浅沟。
林晓跑到栈道口,停住了。
他回头,看那东西一瘸一拐地爬过来。它那两点蓝光越来越暗,像风里的灯。它爬到最后几步时,忽然塌了下去,前半个身子还支着,后半个身子已经完全没了力气。
它朝林晓的方向,极轻地、极轻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凶兽,像一只被扔在路边的、快死的野狗。
林晓站了一会儿。
他把短刀收回腰后,弯腰捡起脚边一块废铁,朝那东西身后扔去。铁块砸在远处的铁皮上,"当"的一声响。那东西受了惊,猛地掉头,朝声音的方向爬去。
林晓看着它爬远,慢慢消失在废铁堆后面。
后半夜,那东西再没回来。
天快亮时,工头来了。他打着手提灯,远远地喊:"还活着吗?"
"活着。"林晓说。
工头走过来,照了照货场。地面上一片狼藉:木箱碎了,铁皮上全是抓痕,还有两行从西边拖到栈道口的浅沟。工头看得脸都青了。
"你……你碰着那东西了?"
"碰着了。"林晓说,"我没受伤,也没少货。"
工头上下打量他,像看一个怪物。
"那东西,是灰带的野生机械。"工头说,"早些年,这底下堆过一批废机器,后来有几台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活了。专在夜里出来,找铁吃。这些年,被它拖走过三个看货的。"
工头掏出钱袋,数了二十个星角给他,比说好的多了五个。
"多出来的,请你喝茶。"工头面带笑容,"今晚还来吗?"
"不来。换个人吧。"
"那你——"
"我找别的活。"林晓把星角揣进兜里,"环境太压抑了,憋得慌。"
工头没再劝,看着他走远。
林晓坐升降机回到中层。天已经大亮了,千港星的光从四面八方的灯管里涌出来,把每一条街都照得明晃晃的。他在街边买了两个热饼,蹲在路沿上吃。
吃到一半,旁边蹲下一个人。
"兄弟,昨晚灰带那活,是你干的?"
林晓转头。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尖下巴,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他穿着件大两号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挂着那种在社会上混久了的人才会有的假笑——热络,但不亲近。
"你听谁说的?"林晓问。
"灰带的工头,我认识。"年轻人说,"今早他满大街夸你,说你一个人把野机械收拾了,还没少货。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人了。"
林晓不再搭理,继续吃饼。
"我叫费十二。"年轻人伸出手,见林晓没接,也不尴尬,顺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千港星土生土长,混口饭吃。你刚来,肯定缺个带路的。"
"带路要钱?"
"看情况。"费十二笑,"你这号的,不要钱,管饭就成。"
林晓看了他一眼。
"我不缺人带。"
"你缺。"费十二说,"千港星这地方,看着大,其实都是坑。你昨晚连灰带都敢去,说明你胆子大。可胆子大的人,在这儿死得最快。"
他凑近一点,压低嗓子。
"就拿今早说吧。你在灰带打野机械的事,这会儿已经传了三条街。有好几拨人,已经在打听你了。"
"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费十二说,"招打手的、收账的、卖假身份的。还有——"
他顿了顿,眼睛往两边扫了扫。
"还有公司的人。"
林晓捏着饼的手,停了一下。
"公司的人,在千港星打听我?"
"不是打听你。"费十二说,"他们打听一个叫林晓的。我寻思着,不会这么巧吧。"
林晓没承认,也没否认。
费十二嘿嘿一笑。
"别紧张。我嘴严。"他说,"而且我这个人,最恨公司。"
"为什么?"
"他们欠我一条命。"费十二说,语气忽然淡下来,"我哥,前几年被公司招去当外勤,再没回来。连个信都没有。"
林晓看着他,没说话。
费十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这样吧。"他说,"你请我吃顿饱的。我告诉你,公司的人在千港星哪些地方落过脚,还有,怎么在千港星办一个干净的身份。"
林晓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行。"
费十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走。我知道有家面馆,牛肉面,加蛋。"
林晓跟着他,穿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全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旧零件、二手制服、成摞的假证、过期的星图。费十二熟门熟路地走,一路跟人打招呼。
"十二,又拉客了?"
"拉什么客,我朋友。"
"你还有朋友?"
"废话。"
面馆在巷子尽头,一间门脸小得只容三四张桌子的铺子。费十二往条凳上一坐,朝里头喊:"两碗牛肉面,加蛋,大碗!"
林晓在他对面坐下。
"你刚才说,公司的人在千港星落脚。都在哪?"
费十二掰了双筷子,在手里转。
"公司明面上的办事处,在顶层,云中街。那是给生意人走的。还有一个点,在中层黑市边上,一个叫‘白鲸’的货仓。公司的人来千港星,多半先到白鲸。"
"白鲸。"
"对,专门放些来路不正的东西。人也一样。"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费十二也不客气,埋头就吃,吃得呼噜响。林晓吃了几口,问:"你怎么知道公司的人来过?"
"我天天在黑市边上混。"费十二嘴里含着面条,"白鲸这两天进进出出,全是穿黑衣的。虽然换了便装,可那步子、那眼神,一看就是公司的员工。"
他抬头看林晓。
"你跟他们什么关系,有过节?"
"有点。"林晓说。
"那你在千港星,待不长。"费十二说,"除非你改名换姓,把自己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抹掉。"
"改名应该没用。"林晓说,"他们总是能找到我。"
费十二停下筷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你不是一般人。一般人,公司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就不会继续找下去。"
费十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薄薄的、像鱼鳞一样的金属片,边缘泛着蓝光。
"这个送你。"
"这是什么?"
"假身份的引子。"费十二说,"千港星的黑市里,有个人专门做这行。你拿着这片,去找‘鳞匠'。他能给你一个干净到连公司都查不出的身份。"
"多少钱?"
"不便宜。"费十二说,"不过我可以帮你讲讲价。"
林晓看着那片金属,过了一会儿,拿起来,放进怀里。
"我请你吃面,你告诉我这些,我们两清。"
费十二嘿嘿笑。
"两清不了,你还欠我一片鱼鳞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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