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的路很长,宫门开了三回,才到新王所在的明德殿。每一道门,都有禁军拦下盘问。骆雁霖走在前面,月白衣裳,袖口缠着白布,林晓跟在她身后半步。
明德殿前,孙管事被拦下了。
"只许你们二人进。"一个内侍尖着嗓子说。
骆雁霖回头看了林晓一眼。林晓点头。
两人进了殿。
殿里极静。烟香从四角的铜炉里溢出来,一缕一缕,把梁柱都浸得发湿。新王坐在最上面,年轻,瘦削,穿一身未加冠的玄色袍子,脸上没有表情。两侧站着几个朝臣,都低着头。
"骆家之女。"新王开口,声音带着稚气和严厉,"孤记得,昨日你受惊了。"
"谢大王记挂。"骆雁霖跪下行礼,"民女已无碍。"
"起来吧。昨日宫中之乱,是废王余党作祟。"新王颔首说道,"乱党已尽数伏诛,骆家有功于国,不该受此惊扰。"
"民女谢大王体恤。"骆雁霖说,"骆家只求大城平安,百姓平安,愿天下久安平治。"
新王看着她,半晌,轻轻点头。
"传旨。"
一道旨意从殿侧递出。大城自治,五家共治,岁贡照旧,兵权归王城,大城商路自便。骆雁霖替大城接的,就是这样一张圣旨。
林晓站在殿里,听那内侍一字一字地念。他不关心这些,但听起来颇感兴趣。他见骆雁霖接过圣旨,这一路的担子,终于能放下一点了。
出了宫,林晓骆雁霖走了很远,一路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孙管事迎上来,急问:"成了?"
"成了。"骆雁霖笑着说道。
孙管事长出一口气,差点落泪。骆雁霖把圣旨交给他,自己往前走。林晓跟在后面,看见她的身子在轻轻发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骆雁霖说,"就是忽然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大城,以后能自己管自己了。"骆雁霖望着天空,眼神落寞,"我爹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你不高兴?"
"高兴。"骆雁霖说,"就是……有点寂寞。"
她转过头,朝林晓笑了一下,像落完雨的云,被风一吹就散了。
“令人激动澎湃、令人心神驰往的革命之旅才刚刚启航,就结束了呀。大城还是回到了她原本的位置。”
三日后,他们启程回大城。
骆家船顺江而下,骆雁霖站在船头,看两岸的青山。林晓在船尾,依旧擦拭着他那把刀。
"林晓。"骆雁霖喊他。
他走过去。
"你看这江水。"骆雁霖说,"它一直流,不回头。"
"嗯。"
"你说,大城会变好吗?"
"应该会,公司想要的是稳定。"
骆雁霖笑了。
"真的假的,等到整个星球的资源被掏空后,公司和蓝星,真的还能安然相处吗?也不知你是真信,还是在哄我。"
"……"林晓沉默,他的状况无法支持他长留蓝星。他能感受到,公司对他的容忍在削减。
骆雁霖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呀。"她说,"就是太认真了。"
“大城可以暗中积蓄力量,新王若是个残暴的主,大城就再反一次。要让后来人明白,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王公贵族,都要按规矩行事。”
“嗯,我们会的。”
船行三日,大城的城墙远远地露出来。
城头上,红旗还在。
船还没靠岸,码头上的义军就看见了他们,有人喊:"骆小姐回来了!林队长回来了!"
城门口挤满了人。浮民、义军、五家的仆从,都跑出来接。付少衡站在最前面,看见林晓,哈哈大笑,几步上前,一把抱住他。
"林兄弟!你可算回来了!"
林晓被他抱得喘不过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付少衡拍着他的背,声音忽然有点哑,"大城人,终于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了。"
那天傍晚,大城摆了一场盛大的宴席。
不是官席,是浮民和义军自发凑的。港口边上,几十张桌子拼成长龙,江鱼、糙米、浊酒,摆得满满当当。满城的人挤在一起,又说又笑,述说着美好的未来。
林晓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酒。
骆雁霖被一群医棚的姑娘围着,笑得眼睛弯弯的。李砚舟站在台上讲话,讲着讲着,自己先红了眼眶。付少衡跟王慎行划拳,输急了要掀桌子,手被丹霓按了下去。
林晓看着这些人。
他忽然想,老拐要是还在,这时候该坐在墙根下,一边咳,一边笑,一边往碗里多夹一条鱼。
他低头,把碗里的酒,慢慢洒了一半在地上。
"这碗,敬你。"他轻声说。
席散了。
那天夜里,林晓回了舍房。他很久没睡过这张板床了。躺下去,被褥有股霉味,他却觉得安稳。
安稳,只过了一夜。
第二天,王城的乱兵到了。
大王子的余党,没被清理干净。一支散兵顺着江逃到大城,不敢打,不敢抢,却也不肯走。他们堵在城外,说是要投靠进步会。付少衡带人出城收编,结果中了伏——这些人根本不是散兵,是旧王党的死士,专程来杀进步会的骨干。
付少衡杀出重围,背了三个兄弟回来。城里的气氛,一下又变得紧张起来。
林晓带先遣队出城清剿。三天,追出去四十里,把那股死士打散。可回城时,他听见了噩耗。
城里,出事了。
他赶回大城时,天已经黑了。
城西的巷子里,一片狼藉。几个进步会的学生倒在血泊里,看伤口是被人从背后抹了脖子。地上有一行血脚印,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林晓的心,往下沉。
他顺着脚印跑,跑到巷子尽头。那里有棵老榕树,树下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小玲。她胸口有伤,但还有气,正被人扶着。
另一个,是骆雁霖。
她靠坐在榕树下,月白的衣裳,半边都是红的。一支流矢从她后心附近穿过,血止不住。她怀里还护着一样东西——是进步会的名册。
林晓冲过去,蹲下来。
"骆雁霖?"
她睁开眼,看见他,笑了一下。
"你回来了。"
"回来了。"林晓说,"别说话,我背你去找医官。"
"不用了。"骆雁霖气若游丝,"林晓,我……知道的。"
林晓没说话。他伸手去按她的伤口,手沾满了血。血很热,热得烫手。
"我要走了。"骆雁霖嘴唇微颤,眼神发直。
"别走。"林晓皱着眉头,心里有一股无名火。
骆雁霖笑了。
"你这个人……真有趣。"她说,"你当初单膝跪地,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求婚。"
"后来我才知道。你就是单纯。单纯得……让我忘不掉。"
她抬起手,想碰碰他的脸,抬到一半,又落下去。
"我小……总想……离蓝星……去看,星,我、我……"
骆雁霖眼睛的光,一点一点散开。
林晓将耳朵贴在骆雁霖嘴边,想听清她的话。
她的手,从林晓的手里滑下去。
林晓跪在榕树下,一动没动。
风从江边吹来,把树上的叶子吹下来几片,落在骆雁霖的身上。
小玲在身后,哭出了声。
骆雁霖的葬礼,是在第三天办的。
没有大操大办。骆知白让人在城西的坡上起了座小坟,背靠山,面朝江。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没下雨。五家的人来了,义军来了,医棚的姑娘们来了,浮民区的百姓也来了,黑压压站满了半面坡。
林晓站在人群后面。
坟前的石碑上,刻着"骆雁霖"三个字。碑前的香火烧起来,白纸飞絮飘散在天上,林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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