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医的诊所,开在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死巷里。
门脸是一块用旧船板拼的招牌,上面拿漆画了个半圆,半圆里有一只眼睛。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个模糊的轮廓。费十二领着林晓进去,先穿过一间堆满瓶瓶罐罐的前厅,再下几级台阶,才到诊室。
诊室里很暗,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闪个不停。一个老头背对着他们,在给一盆什么东西换水。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
"十二,你又带人来。这次是折了胳膊还是碎了骨头?"
"都不是。"费十二说,"我朋友,想做个全身扫描。"
老头转过身。他很老了,脸上全是褶子,可眼睛很清净,像两粒透光的水珠。他看了林晓一眼,又看费十二。
"全身扫描,三百星角。"
"老巫医,你这价是不是……"费十二又要还价。
"嫌贵去别家。灰带边上那家便宜,就是扫完了,人也废了。"
林晓开口:"好。"
他在一张旧诊疗床上躺下。老巫医推着一台半人高的扫描仪过来,机器上全是补丁,线头露在外面,可开动起来,还像回事。一道淡绿的光从林晓头顶扫到脚底,来回三遍。
老巫医盯着显示屏,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费十二凑过去。
老巫医没理他,又扫了一遍。这一次,他把光调得更细,一点一点地扫。林晓看见他的眉头慢慢拧起来,像看见了一件难以理解的东西。
"你起来。"老巫医说。
林晓坐起来。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自己越来越累?"老巫医问。
"是。"林晓回答道。
“难道是肾虚?”费十二面带嬉笑,老巫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手脚发沉,晚上睡不实,偶尔心悸,胸口发闷?"
"是。"
老巫医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什么。
"你体内的源石能量,已经没有了。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林晓沉默。这个结果,他其实早有预感。可被人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不过,这不是坏事。"老巫医说。
"不是坏事?"
"你身体的底子,被源石能量洗礼过一遍。就像一块铁,被火淬过。现在火灭了,可铁的成色变了。"
"变了什么?"
"你自己没感觉吗?"老巫医看着他,"你的伤好得比常人快。你的力气、反应,还是比普通人强出一大截。只是不像有源石的时候那么强悍了。"
林晓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和在蓝星时一样沉稳有力。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回到普通"。原来没有。源石能量没了,可它留下的东西,还在。
"还有一件事。"老巫医的声音低下去,"你的细胞,不再衰老。"
林晓抬起头,疑惑。
"什么意思?"
"你的细胞分裂,停在了一个状态。"老巫医说,"不再衰老。按我扫到的数据,理论上,你的寿命,没有上限。"
诊室里很静。费十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是说,他……长生不老?"费十二的声音都变了。
"不是常规意义的长生不老。"老巫医说,"只是不衰老,不代表不会死亡。刀子捅进心口,他还是会死。只是,他的身体不会自己老死,你能明白我说的意思?"
林晓一直以为,五年寿命是头顶上悬着的刀。现在这把刀,没了。可他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有什么东西,更沉了。公司若知此事,更不会放过他了。
"这事,你们知道就行。"老巫医说,"别往外说。千港星这地方,要是让人知道你是个不会老的人,你活不过三天。"
林晓点头。
"诊金三百。"老巫医说,"再加一百,买我这张嘴。"
林晓看了费十二一眼。费十二摊手。
"我兜里比脸还干净。"
林晓伸手去摸钱袋。
"别装了,扫描结果显示,你就没那么多钱。"老巫医没好气道。
林晓尬住了,钱确实不够,他突然感到不自在,名为羞愧的情绪在心中萦绕。
"诊金免了。"老巫医说,"我在这巷子里看了一辈子病,头一回看见一个不会老的人。你身上那点源石残余,还有心口那个东西,比钱有意思。"
林晓看着他,"你要什么?"
"等你心口那东西发作的时候,回我这里来。"老巫医说,"让我给你诊治。"
林晓沉默,思考。
"放心,我不害你。"老巫医摆摆手,"只是满足求知欲。"
费十二在旁边小声嘀咕:"老巫医,你人还挺好。"
老巫医瞪他一眼:"滚。"
"还有。"老巫医忽然说,"你身上,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扫不出来。"老巫医说,"可我能感觉到。在你心脏附近,有个东西,很活跃。它不是你的,可它长在你身上。"
源核。
"那东西,你现在还压得住。"老巫医说,"可它不会一直安静。等它闹起来,你再来找我。不过那时候,我未必有办法。"
林晓站起来。
"多谢。"
他往外走。费十二跟上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老巫医,他那个……不会老死,是真的?"
"真的。"
"那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我先杀你。"老巫医表情严肃。
费十二一缩脖子,跑出诊所。
巷子里,天已经全黑了。
费十二追上来,跟林晓并排走。他几次想说话,又咽回去。走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不会老,那你现在多大?"
林晓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我醒过来,就长这样。"
费十二咂咂嘴。
"那你这辈子,岂不是能看遍所有星星?"
林晓的脚步顿了一下。
看遍所有星星。
这话,和骆雁霖说的,像,又不像。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香囊。
"大概吧。"
费十二忽然认真起来。
"林晓。"他说,"不对,简七。你要是不老,那你在千港星,就得更小心。公司要是抓到你,他们会把你拆了,拿去做研究。"
"所以在千港星,你不能再一个人乱晃了。你需要有人给你打掩护,比如我。"
林晓看他一眼。
"你到底图什么?"
费十二笑了。
"图个刺激,图个长期饭碗。"他说,"我在这破地方混了二十年,天天躲债、躲人、躲公司。现在碰上个不会老、敢跟公司叫板的怪人,我觉得,跟着你,兴许能看见点不一样的。我的人生也许也能变得精彩。"
"会死的。"林晓认真说道。
"死就死。"费十二讪笑,"总比在巷子里窝囊死强。"
林晓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千港星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远处的灯,倒映在海水里,交相呼应。
林晓在千港星待了下来。
费十二给他找了一间不算太烂的长租房,在货舱区和中层之间,一栋被改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旧楼里。房间很小,一床一桌和一扇巴掌大的窗户。窗外的风景是条挂满衣服的防火梯,和对面板房上排成一排的电视天线。
费十二说,这地方最大的好处,是楼里住了几百号人,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过问谁。公司的人来查,得先在这几百号人里把他挑出来。
林晓信了。
白天,他跟着费十二去港区接活。扛货、看场、送件,什么都干。他力气比常人大,手脚快,工头们喜欢用他。可他不挑长活,干一天结一天。费十二说他有病,放着好好的固定营生不要,偏要打零工。
"固定了,就走不了了。"林晓说。
"你才来几天,就想着走?"
"短期收益稳定,长期收益有风险。"
聊到知识盲区,费十二不说话了。
晚上,林晓会去黑市附近转转。
他打听白鲸货仓。费十二说,白鲸表面是个货仓,暗地里是公司在千港星的一个接头点。公司的人来了,先到白鲸,换了衣服,拿了行头,再散到各处去。林晓在离白鲸两条街的一座天桥上,远远看过几回。
白鲸是栋灰扑扑的矮楼,门口永远停着几辆货柜车。白天,装卸工进进出出;夜里,门一关,只留头顶一盏白灯。灯很亮,照得门口那片空地一片惨白,谁靠近,影子都拖得老长。
林晓没有靠近,他还没准备好。身上这个"简七"的身份,鳞匠说能骗过便携仪器,可那是骗。真撞上公司的人,对方不用仪器,光凭眼睛就能认出他——他的脸,就在公司的档案里。
所以他得先办一件事:弄一张能骗人的脸。
第四天,林晓在港区卸货,看见码头上新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印着公司的标志,那个由星辰轨迹组成的无限符号。底下是一行字:星间旅行无限责任公司,招聘临时安保,日结,待遇从优;有意者,请到白鲸货仓面试。
林晓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你不会是想去吧?"费十二不知从哪钻出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嗯。"
"你疯了?"费十二压低嗓子,"那是公司的点。你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虎就看不见了。"
费十二愣住,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你到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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