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屋里已经暖了,萧令仪用热水将身上擦净,换了干净的衣裳和陈妈妈,才将门打开,严瑜就在外头,接过她手上的盆,“我来倒,你去歇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夫妻二人躺在温暖的炕上,萧令仪偎在严瑜怀里,轻轻抚摸他的手,“明日请个大夫看看吧?你的腿......”

她有些哽咽,“以后就这样了吗?”一瘸一拐的。

“我略通岐黄,应是没伤着骨头,别怕。”他揽紧她,轻轻揉她小腹。

她贴得更紧,“那石都督是不是报复你?”

“大约也有几分这样的意思,”若不是冬日,则可以从登州坐船,走海路到旅顺,从旅顺到辽阳,根本不会遇见这样多山匪鞑子,且路程更近,朝廷的粮食便是这么运的,“不过,冬日也确实更有利于此次行事,无妨,等他出了这口气便好了。”

“他到底让你来做什么?”

如今倒也没什么好瞒她的了,“他想将辽阳的帅换了,换成他自己的亲信,便让我来瞧瞧,最好是先斩后奏一场兵变便能换下。”

“石都督不是管京城里头的么,他手伸到辽东来做什么?”

“他在京城备受掣肘,名为都督,实则手中几无实权,曾经叱咤沙场的一方大将,如今处处受限,他不甘心。”

“可是辽东各个位置上都有人,他难不成还想回辽东么?”

“辽东有人,可是辽东没有大将,鞑靼这些年虽然时常犯边骚扰,却和朝廷有十多年没有打过大仗了,如今辽东都是不想打仗的将领。”

“可是谁想打仗呢?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起了战事,死的都是那些几乎无名的兵卒,将领死了,还能得个祭告,小卒死了,只有一抔黄土。”

严瑜抚着她,听她这样说,想起了幼时那个写信的老婆婆,也许正是因为不过是无名小卒,所以马革裹尸,连讣告都无,数年毫无音信,只怕是早已经死了。

“阿姮,我会权衡,若是个尸位素餐之辈,我不会帮他,便当我此事没办成好了。”

“嗯,”她轻轻抚着他胸口,“蒯大嫂夫妇都是好人,起了战事,遭受苦难的都是他们这样的普通百姓。石都督贪恋权柄,可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的权力,也是踩过无数人尸山血海而来的。夫君,你还记得你在七十二贤图上题的字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阿姮,我不会忘。”

她亲亲他喉结,“嗯,我虽是一介妇人,困于宅院之中,能出来抛头露面做买卖,还是因为得了你这样开明的好夫君。只是我虽不能读书报国,这横渠四句,也是我小女子小小的不能实现的志向。”

他亲了亲她额头,“我知道的,阿姮,我想要功名利禄,也想要做些实事,这横渠四句,是你的志向,也是我的志向,我们的心是一样的。”

萧令仪抱紧他,昂头亲亲他下巴,娇声道:“唉呀扎人,你还没刮呢!”

严瑜蹭了蹭她额头,“明日就刮。”

......

第二日,夫妻俩在温暖之处好好歇了一夜,眼见的精神都好了很多,萧令仪除了肩胛处还有些衣料摩挲伤口的痛,倒没有什么其他不适的,瞧着比严瑜恢复得更好。

她托蒯大哥请个大夫来,又帮着蒯大嫂烧火。

“放着放着!我来!我大闺女会烧!”

萧令仪见自己果然不善生火,反倒越烧越小了,讪讪让开身形。

她在一旁帮忙递柴,“蒯大嫂,不知从这里能不能驾车去辽阳?我们想租辆马车。”

蒯大嫂切菜也十分利索,她手上不停,“能,官道的路还算平整,老多人拉板车去卖货了,不过马车不能有,骡车是有的。”

“骡车也行,还请蒯大嫂帮我们租一辆,我将银钱给你。”

“费那钱干啥!这样什的,你搁家里再歇两天,过两天我们要去辽阳,把攒的皮子卖了置办年货,你跟着我们一块去就好了。”

萧令仪点点头,“那也好。”

饭还未熟,蒯大哥带了位郎中来,郎中给二人都看了看,好在两人都没有大碍,是“耗气失血,气血两亏”之类的,说到底就是受了伤多养一养。

送走郎中,蒯大嫂便将饭菜端了上来。

“这是我们这旮旯山上的菌子,炖小鸡老好吃了,你俩多吃点补补!”又指了指一块非常大的面饼,“这是早上换的精面做的,我们管这叫小猪盖被,吸了汤汁的,老香了!”

严瑜和萧令仪没有客气,他们也想早日养好身体,三个孩子在一旁也吃的十分欢快。

夫妻俩在蒯家又呆了两日,萧令仪行走坐卧已无大碍,倒是严瑜腿伤的重,如今走路还有些跛。

这日一早,天还未亮,蒯大哥赶了个骡车过来,萧令仪和严瑜坐在席棚里,旁边堆放了几张兽皮,蒯家夫妇坐在前头赶车。

这一路倒是行得很快,至晌午,几人便到了辽阳,要作别了。

严瑜对蒯大哥拱了拱手,“蒯大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几日多有叨扰,”他从袖中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还请蒯大哥收下。”

蒯大哥见那银票,脸色变了变。

“你这是干啥玩意儿?”蒯大嫂面色难看。

萧令仪对这夫妻二人福了福身,“大哥大嫂对我们的救命之恩,莫说一百两,就是千两万两也还不尽,这银子不是买断恩情,是这几日吃穿的耗费,何况又耽误了大哥大嫂打猎做活,平白因我二人多出这些耗用,大哥大嫂还且收下。

往后,咱们便是亲生的哥嫂弟妹,若是我们还能再路过,便要拜访哥嫂,作亲戚往来的,将来哥嫂去京城里,只管来寻我们,就住在家里。”

她拿出一个布条,上头用炭笔写了地址,又接过严瑜手上的银票,一起递给蒯大嫂,“布条上是家里的地址,哥嫂且收好,咱们间莫要你推我往了。”

见她连地址都写好了的,话又说得让人舒服,蒯家夫妻面色才缓下来,蒯大嫂犹豫道:“太多了吧?就吃穿几天,也没多少耗用。”一百两她们打猎要挣两三年呢。

“哥嫂便是不要,难道不为孩子考虑?一年忙到头,也给孩子扯两块鲜亮的布做衣裳穿穿吧。”

蒯家那个大闺女,虽然只有十一二岁,但是已经和萧令仪一般高了,这几日她总是盯着萧令仪看,还会偷偷地学萧令仪编发,分明到了爱美的年纪,身上穿的却是她娘的衣裳改小的,打了许多补丁,看着又旧又破。

说到孩子,蒯大嫂也不犹豫了,“行!那我接着,替孩子多谢你们了!”

“应该是我们多谢哥嫂才是。”

“你瞅瞅,还是你媳妇儿会说话!”蒯大嫂指着萧令仪对严瑜道。

严瑜赧笑拱手,“惭愧。”

双方作别,蒯家夫妇要去集市上卖皮子置办年货,而严瑜夫妇则往辽东都司府而去。

他们先是在都司附近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又开始打听辽阳大小事宜。

“在定辽中卫?”

严瑜盛了碗羊汤放在她面前,“嗯,萧家人都被编在定辽中卫,定辽中卫指挥司在辽阳城,但卫所在周边的屯堡,你若要探望她们,还要去卫所才行。”

萧令仪慢慢地喝着汤,不知在想什么。

“明日我要先去都司府,你等我回来,再看何时陪你去卫所。”

汤里有满满的羊肉,喝净后她身上暖起来,将碗放下,“你的事重要,先忙你的。”

她牵过他的手,“先让我瞧瞧,好些了吗?”

严瑜眼神一暖,“好多了,开始结痂了。”

她上下翻转,“还要再抹一抹药。”

拿过新买的药膏,一点点仔细涂抹起来,又掀开他衣襟,露出胳膊,那道最深的伤口已经在慢慢愈合,再看这道伤口,她心中还是难过,故作轻松道:“这么俊俏的郎君,留了疤可怎么好?”

他低头,“留了疤你还要吗?”

“不要了,不喜欢有疤的。”

“嗯?”他挠她痒,“再说一次?”

“不要,啊!哈哈哈,不要!啊!”

“不要?再说不要?”

“不要!哈哈哈哈!啊!要要要!我要!”

严瑜放过她,她被捉弄得在他怀里喘息,方才的伤心荡然无存,娇声抱怨,“刚抹好的药!现下让你全抹我衣裳上了!”

“我先给你肩上抹了。”他解开她衣襟,看着她肩胛处的那几道抓痕,如玉的肌肤被狠狠地抓了一道,她还说她不喜欢有疤的,这里只怕是也要留疤了,他久久无言。

身后没有动静,她疑惑回头,“怎么了?”

严瑜眼微红,他轻轻吻那疤痕处。

萧令仪一颤,脸发烫,娇嗔,“做什么呢!我月事还没走呢!”

“嗯。”他的吻,没有谷欠望,只有无尽的愧疚和怜惜。

待他为她抹好药,萧令仪又兢兢业业地为他再抹一遍,“可别再闹了!这药花不少银子呢,也不知有没有效用。”

“阿姮,明日若是我能早些回来,便带你去集市逛一逛,你别自己乱跑,这里毕竟人生地不熟。”

“我知道!”她微瞪他,将她说得那样贪玩!还有,什么逛集市,他现下腿脚还没好全,逛什么逛!

......

第二日,严瑜出门后,萧令仪便在客栈里呆着,晌午独自用了饭,等到暮色将至,严瑜才回来。

“外头又下雪了?”萧令仪为他扫去身上的雪,“今日怎么样?”

“才下不久,商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待安排下去,等侯时机。”

萧令仪捧起他的手,呵了呵气,按着暖一暖。

严瑜猛地举抱起她。

“做什么!你的腿!放我下来!”萧令仪撑着他的肩。

严瑜不放她,“阿姮,今日回来晚了,明日你想出去逛集市,还是去卫所?”

她想了想,“明日你若是无事,咱们还是去卫所吧。”

“好。”

......

翌日,二人用过早饭,便租了辆骡车去定辽中卫,定辽中卫并不远,大约是离辽阳近,这里的关厢也不大。

打听了一二,他们往头屯去,头屯安置了许多女眷,她们在此充当杂役。

在一座官房前,萧令仪突然顿住了脚步,定定地看着某一处。

“怎么了?”严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院子里有几个女子,一个倒粮,一个在推磨盘,还有几个在一旁舂米的。

她们无一例外都穿着又薄又破的衣物,缩着身子,脸上挂满风霜,一双手粗糙干裂。

“要过去吗?”严瑜轻声问。

萧令仪缓缓摇了摇头,他二人过去,只会被扣押,定为交通罪囚,而在官房里的她们,则会面临更加严苛的刑罚。

萧令仪低着头,不再看官房那边,默默地向前走,仿佛只是路过。

严瑜紧紧握着她的手。

萧令仪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过了许久,她才抬头,慢慢道:“我想......”

话音顿住,“二姐姐?”

前方水井边,有个妇人在揭开的井盖边奋力提上水桶,她衣裳虽破旧,但看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身形极为瘦削,萧令仪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就是二姐姐。

听见萧令仪的声音,朝她这边望过来。

萧二姐眼神瞬间变了变,什么也没说,提起桶,转身便走。

萧令仪快走几步追过去,“二姐姐!”

萧二姐身形一顿,她回头,上下打量萧令仪,莫名笑了一声,嗓音嘶哑,“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也被流放过来了?”

“我过来有些事,二姐姐,我方才在官房只见到了六妹妹,其他人呢?”

“呵!其他人!”萧二姐冷笑一声,她看向萧令仪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严瑜,和萧令仪一样的粗布衣裳,手满是伤口,方才瞧着还是个跛子,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章家把你扫地出门了?”

萧令仪莫名其妙,又听二姐道:“既然休了你,你怎么不是罪籍?”

二姐姐从前就总爱对她阴阳怪气,她忍住不耐,“二姐姐,我来是想给你们送......”

“臭婆娘!”不知从哪突然蹿出个人,往萧二姐头上一挥。

严瑜大跨步上前,将萧令仪拉开护着。

“臭婆娘!打个水打这么久!原来是勾结外人!”这人看着身量中等,还没脱掉号衣,明显是个军户,看着还算年轻,脸上一道狰狞的狭长疤痕却在此时像虫一般蠕动,十分可怖。

“既有这通天能耐,怎么不脱籍?我让你不安分!不安分!”萧二姐蜷在地上,抱着头一动也不敢动,这军户脚上力道不轻,似是要踩死她似的。

“不!不是,你别打她!我们只是路过的陌生人!”萧令仪惊恐喊道。

严瑜抱着挣扎的萧令仪,免得她被波及,他现下未好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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