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仪打帘子进来,浴室已经变得空荡,水汽几乎没了,只剩几个一同来干活的民妇,在一个池子里泡着,挑水烧火的罪眷在另一个池子里洗,剩下几个罪眷在刷池子。

她看着二姐姐一个人在一个池子里刷着,萧令仪走过去,低声唤:“二姐姐。”

萧二姐动作一顿,并没有抬头,使劲刷着池壁,“这里没有什么二姐姐,只有罪眷萧氏。”

这四个字令萧令仪难过,在慈心庵住着的她,曾经也是罪眷萧氏,她低声道:“二姐姐,莫使小性子,我要怎么让你过得好些?还有,其他人都在哪里?”

萧二姐抬头,冷笑着将手上的鬃毛刷一扔。

水溅在萧令仪脸上,她擦了擦,看着二姐姐。

萧二姐将她的衣领一扯,她差点跌在池子里,池子里还有浅浅一层及脚踝的水,萧令仪手撑在池台上,皱着眉道:“二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当让是你洗澡了!来混堂还穿这么多衣裳,呵呵,是了,你从前在家中,连贴身丫鬟帮你洗澡,你都不怎么愿意的,现下不愿和这些鄙贱之人用一池水是吧?”

萧令仪皱着眉看向左右,见没人注意这边,她们声小,大约也听不太清,“二姐姐,你莫要任性惹祸。”

什么鄙贱之人,让人听见恐怕二姐姐又要遭打了。

没想到萧令仪这样说,竟惹得萧二姐好似发了怒,她伸手去扒萧令仪的衣裳,衣带都被扯断一根,“你以为你还是萧家高贵的三小姐吗?!章家也不要你了吧?你身边那个是你姘头?呵!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就爱那些脸好看的花花架子,竟然找了个穷跛子......”

“萧令萱!”萧令仪挣扎不过,被她扒得衣裳都敞开了,主腰露了出来,二姐姐攀比的目标向来是长姐,瞧不上她们这些妹妹,对她一直这般阴阳怪气,只是二姐姐可以说她,却不能侮辱严瑜。

萧令仪推开她,“他是我夫君,受了腿伤,不是什么跛子!”

萧令萱勾唇,“这么快就换夫君了?”

她打量萧令仪,见她外头的衣裳破旧,主腰竟然还是丝绸的,气得将那主腰一扯,汝儿都弹了出来,“你洗不洗?”

“我不洗!”萧令仪手挡着胸,将衣襟拢住。

“好,你不洗,那你过来给我舀水吧。”

萧令萱将她扯至净房,净房没有池子,是浇淋的浴房,一团竹管制成的竹龙固在一人高的墙面上,这样的竹龙有数个,萧令萱提了一桶水,选了个竹龙,“就这个了,舀水。”

无法,若要给她舀水浇淋,萧令仪自己的衣裳都要湿了,只能将衣裳脱了,剩一件主腰和一条亵裤,好在净房里只有她姐妹二人。

萧令仪为她舀水,那水从竹龙里变成细流,萧令萱搓了皂角,一点点抹在身上,细细淋浴。

萧令仪站在一旁,近处看,二姐姐身上新伤旧伤层层叠加,她眼一酸,“二姐姐,那个人......经常打你吗?”

应该称那人为二姐夫的,只是他太过凶狠,二姐姐这满身伤痕,她怎么还叫的出口?

二姐姐原先也是有夫君的,只是二姐姐嫌自己的夫君不如长姐的夫君,整日与他吵闹,后来二姐夫意外坠马死了,二姐姐不愿在夫家守寡,高高兴兴地回了娘家,让她姨娘为她物色更好的夫君,定要压过长姐一头的那种,挑着挑着,挑了几年,挑到了萧家落败之时。

“打就打吧,总比待在官房好。”萧令萱神情麻木。

为什么比官房好?不过说到官房,“二姐姐,官房我只看到六妹妹了,其他人呢?母亲,长兄长姐,五妹妹,还有二叔一家呢?”四妹妹远嫁到南边去了,萧家出事后她去过好几次信,都不见有回信,也不知怎么样了,剩下的萧家人,都流放到这辽东了。

“长姐,”萧令萱露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她从小就和长姐比,萧家还没彻底倒台时,长姐便被她夫君休了回来,彼时萧令萱还颇得意,觉得长姐的夫君也不过如此,什么琴瑟和鸣,都是假的。

“你以为官房就是杂役的地方吗?除了杂役,官房里的女人还是营妓!长姐美艳绝伦,到官房的第一晚,就不知道来了多少臭丘八,她第二日就悬梁了。”比了一辈子,长姐死了,她贪生怕死,一身污垢地苟活着,永远比不过她了。

萧令仪捂住嘴,眼泪涌了出来,怎么会这样?

萧令萱倒是一滴泪都没有,淡淡接着道:“二叔一家在路上企图逃走,被打死了,长兄被编入军籍,在墩台杂役,长嫂也带着阿谨随军杂役,母亲为了照顾她亲孙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在长兄那个营的伙头房里造饭,至于我姨娘,”她的神色变了变,“我姨娘来辽阳一个月,便重病不起去了。”

“如你所见,六妹妹在官房,六妹妹的姨娘也在,许是你没见到。五妹妹被一个千户要走,做了奴婢去了,五妹妹是我们这些姐妹里最聪慧的,她手段高,把她姨娘也接走了。”

她看向萧令仪,“你还想知道什么?你呢?怎么没被流放?还是没入教坊司,逃出来了?”

萧令仪还在理这些消息,心神滞闷,久久未回神。

萧令萱泼水在她脸上,她才猛地回神。

“我洗好了,你到底洗不洗?浴池也就罢了,竹龙你也嫌?真当自己还是高贵的世家小姐?”萧令萱冷着脸。

萧令仪心缩成一团,十分难受,想着热水冲一冲也好,反正这里只有她姐妹二人,“那洗吧,劳烦二姐姐为我舀水。”

萧令仪将主腰和亵裤都脱了,光溜着站着,虽是亲姐妹,还是有些难为情,便稍稍低着头,自然没有看见萧令萱脸上嫉妒的神色。

呵!她在这又冷又干的辽东,不知添了多少细纹,肌肤变得粗糙皴裂,再加上经常挨打,总是没一块好皮。萧令仪却浑身上下都是细嫩的皮子,可见她过的十分滋润,凭什么?!她气得伸手,在萧令仪肚腹掐住一块肉,狠狠拧转。

“啊!”萧令仪痛叫出声来,扯开她的手,“你做什么?!萧令萱!你疯了!”

萧令萱露出一个有些邪气的笑容,“是啊?怎么不叫我二姐姐了?”

萧令仪气得抢过她手中的瓢,自己舀了桶里的水往身上淋,还特意挪得离她远了些,只想赶紧洗完赶紧走。

萧令仪稍稍侧过身,萧令萱看见了她肩胛处的伤痕,看着像被指甲刮的,虽是已经结痂,但看着当时伤的不轻。

萧令萱脸色略缓了缓,看来萧令仪这个什么新的夫君也不怎么样,瞧她那维护的样子,连跛子都听不得,不是照样打她吗?恐怕就是和长姐那个夫君一样,面上看着好,背地里不知怎样罢了。

这样一想,她对萧令仪态度就好些了。

“你快些洗,我还要清洁这里。”

萧令仪动作飞快,她冷着脸将衣裳穿好,也不再理会萧令萱,径自出了混堂,向那管混堂的小旗汇报今日的事宜,用事先准备好的理由推了这差事,又说今日的工钱也不要了。

小旗虽有些恼,但见她说不要工钱,就作罢放她走了。

她裹好头脸,匆匆往外走。

“阿姮!”

萧令仪往旁边看去,严瑜从角落里走出来。

她往他身上一扑,呼吸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你等多久了?”

严瑜抱住她,轻轻拍了拍背,“先回去,这里冷。”

两人回了客店,萧令仪将萧家人分布在何处都与他说了。

严瑜沉吟,“墩台是军事重地,一般人只怕难以接近,不过千户家中倒是还有几分机会。”

“还有六妹妹,我想......要不要为她找一个夫婿。”萧令仪犹豫,在官房要伺候许多男人,可是若是像二姐姐一般遇到个暴戾的......

“此事难倒不难,”严瑜看着她,“阿姮,她若是配妻了,仍是要服役做活的。”这二者并无不同,无非是被许多人奴役和被一个人奴役的差别罢了。

“我......我想问问她。”

......

“针头线脑~针头线脑~”萧令仪将自己裹得严实,打扮成穷苦小贩模样,又一次走进这座军屯。

“针多少钱?”巷子里出来一个妇人。

“针两文,线一文。”萧令仪笑着道。

那妇人递给她三文钱,萧令仪从篓子里翻出一枚针和一缕棉线递给她,收好三文钱,又背着篓子继续往前,“针头线脑~针头线脑~”

她走到官房,叫卖声大了些,“针头线脑~”

官房里头正在干活的女人,往这边看了看,又埋头干活。

官房门口倚着个嬷嬷,手上正在剔牙,穿戴和干活的那些罪眷迥然有别,耳上还挂着耳坠子。

萧令仪笑问:“嬷嬷,要针头线脑吗?针两文,线一文,用别的东西换也成的。”

“去去去!老娘用不着!”这嬷嬷挥了挥手,她回头撇了眼正在做活的那些女人,“这些人更是!我看谁敢私藏银钱和口粮,不打烂她的脸!”

“头发能换吗?”一个有些年纪的女人走出来,木着脸,又问了一遍,“头发能换吗?”

“能、能换。”萧令仪愣了一下才道。

“呸!”嬷嬷又剔了剔牙,“连头发都卖了,堕落成这样,真是越来越没个人样了。”

这女人木着脸走到萧令仪身边,“我要一根针和两缕棉线,你看着剪吧。”不用头发换用什么换呢,她们的劳力不属于自己,自己的□□也不属于自己,连分给她们那少的可怜的口粮也不能私藏,更别说银钱了,只有头发,又脏又枯,满是虱子,没几个人打主意。

萧令仪给了她一根针和两缕棉线,从篓中拿出剪刀,挑了一缕,剪了下来。

“针头线脑,还有要换的吗?”她将脸露出来,朝那些还在做活的女人喊。

有几个人抬头看向这边,萧令婉看见她,瞳孔一缩,手上顿住。

萧令婉放下舂米的杵,慢慢走过来,颤着嘴唇道:“我、我可以换吗?”

萧令仪笑道:“可以,要多少线?”

她走近些,连身子都些颤抖了,“两、两缕线。”

“好,靠近些,我来剪。”

罪眷哪有时间打理头发,更不用说梳发髻了,没有梳子,平日不过用布条随意绑着。六妹妹年岁小,如今甚至还未及笄,青葱少女的一头秀发,此时已枯黄凌乱,萧令仪挑起一缕,上头甚至有虱子在爬,她迅速剪了放篓子里,将准备好的针和棉线递给她,“拿好针线。”

一刻也不停,低头迅速背上背篓,转身走了。

再不走,就要露馅了,萧令仪才背过身,眼泪就流了出来,叫卖声也不喊了,怕一出声就是哭腔。

萧令婉紧紧攥着棉线,低头往里走,门口倚靠的嬷嬷冷眼看着她,嗤笑一声。她走到米臼旁边,将棉线和三姐姐方才偷偷塞给她的布条一并塞进怀里,又将针别在领口,拾起木杵,闷不吭声地接着舂米。

嬷嬷看着她们没有偷懒,翻了个白眼,又开始剔牙。

......

萧令仪走远了,流眼泪冻脸,她早已擦干,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出了军屯,严瑜在外等她,他身边有个穿号服的,似在交谈,萧令仪便没有上前。

过了一会,那边交谈完了,严瑜与那军户互相拱了拱手,军户便快步走了。

严瑜早发现了她,他走过来,“怎么样?”

萧令仪点点头,“等明日她回复。”

第二日,萧令仪又背着篓子,经过官房,今日那嬷嬷没有倚在门口,左右无人,她在门槛角落处,移开一个小石块,从下面拿出一小块布条,攥在手里,匆匆走了。

萧令仪走到军屯外,严瑜揽过她,“怎么样?”

她打开那布条,只有两个字,用红色的血迹写就,深浅不一,似是一点点挤出来一般。

“我愿。”

“她说她愿意!”萧令仪抬头看他。

“好,我们先回辽阳,此事还需布置筹谋。”

她点点头,二人当日又赶回了辽阳。

他们在中卫耽搁三日,一回辽阳,严瑜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

萧令仪这回不愿在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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