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的人群正在开始散场。

艾丽莎站起来,把围巾重新裹紧,呼出一口白雾般的气息,然后转头朝铁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勇士们都已经离开了场地,铁门紧闭,像一头合上嘴的沉默的巨兽。她收回目光,跟上了特雷西的脚步,两个人随着人流沿着石砌台阶往下走去。

走下最后一排台阶的时候,艾丽莎在人群中看到了乔治亚娜。她正牵着阿尔伯特的手站在通道边缘避让着人流,深红色的旅行斗篷在灰白色的日光下格外显眼。阿尔伯特先看到了艾丽莎,他松开乔治亚娜的手朝她的方向蹿了两步,又被乔治亚娜拽住了后领:“别跑,人太多。”

艾丽莎穿过人群走到他们面前。特雷西跟在她旁边,站定之后朝乔治亚娜弯了一下腰:“安布罗斯阿姨。”

乔治亚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艾丽莎和特雷西身上:“你们俩晚上还是跟我们一起吃吧。”说着又看了艾丽莎一眼:“阿尔伯特念叨了一下午你没有陪他。”

阿尔伯特仰着脸站在旁边,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开口,但表情里写着“快点答应”四个字。艾丽莎低头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好。”

特雷西摆了一下手:“我就不了,我要先回城堡,晚上还有魔药课的论文要写。”她朝阿尔伯特摆了摆手,“再见啦,阿尔伯特。”阿尔伯特也朝她摆了摆手,然后立刻转回来抓住艾丽莎的袖口,像是怕她临时改主意似的。

晚饭还是在帐篷里吃的,阿尔伯特想要在黑湖边露天吃,被乔治亚娜无情镇压。乔治亚娜把中午准备好的食材重新加热,炖菜的香气在暖橘色的灯光下重新弥漫开来,比前一天晚上的那顿简省了一些——毕竟明天就要收拾行装回去了,剩下的食材刚好够一顿丰盛的收尾。

阿尔伯特吃得比平时都快,每吃完一样就抬起头来看一眼艾丽莎,确认她还在,然后埋头继续吃下一口。帕特里特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喝着一杯热红茶,偶尔夹一块炖肉放到阿尔伯特盘子里,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餐桌上的三个人身上。

饭后,乔治亚娜把碗碟收进了那个施了清洁咒的水槽里,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褶皱:“去黑湖边走走?消化一下。”

阿尔伯特第一个站起来,把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道短促的声响:“去!”

黑湖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息。阿尔伯特走在最前面,踢着岸边的小石子,偶尔停下来朝湖面深处张望,问一句“里面真的有巨乌贼吗”,得到肯定回答后又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

乔治亚娜和帕特里特并肩走在中间的位置,步伐不快,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偶尔说话,偶尔沉默。艾丽莎走在最后面,围巾裹到鼻尖,呼出的白雾在暮色中散了又聚。

他们在湖边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篝火的光在远处的帐篷区跳动着,把湖岸边的树影拉成了一道道细长而摇曳的黑色线条。

回程的路上,阿尔伯特开始打哈欠了。他走在艾丽莎旁边,步子从原先的蹦蹦跳跳变成了拖沓的、带着困意的慢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脑袋微微低垂着。艾丽莎放慢了脚步配合他的速度,乔治亚娜和帕特里特走在前面几英尺的位置。

经过一棵榉树的时候,艾丽莎先闻到了酒的味道。

不是黄油啤酒那种温甜的麦香——是更烈的、带着辛辣气息的、像某种被长时间浸泡过草药和木料的烈性酒。那种气息混在冷空气里格外刺鼻,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屏一下呼吸。

然后她看到了树影里的人影,一个粗壮的身形靠在树干上,一条木腿斜撑着地面,手里的锡制酒壶在篝火的余光中反射出一小片暗淡的金属光泽。那张被刀疤和烧伤覆盖的脸上,正常的那只眼睛正望着湖面的方向,而那颗蓝色的魔眼则从眼眶中疯狂地转动着,最终精准地定格在了他们一家人身上。

它从乔治亚娜的深红色斗篷转到帕特里特的深灰色大衣,又从帕特里特转到了艾丽莎身上,最后落在阿尔伯特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上。魔眼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在把什么信息快速归档,然后又开始在眼眶里滴溜溜地旋转起来。

帕特里特的脚步没有停顿。他朝那个树影的方向侧了一下头,声音平稳而自然:“晚上好,穆迪教授。”

假穆迪从树干上直起了一点身子。他的正常眼睛从湖面方向收了回来,落在帕特里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记得这张脸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声音粗粝而短促:“安布罗斯。”只有两个字,冷淡得像一块被风刮过来的碎石。

乔治亚娜朝他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帕特里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步伐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带着乔治亚娜继续朝帐篷区的方向走去。

艾丽莎走在后面,余光里那颗魔眼仍然在转动——不是那种左右扫视的观察,而是一种锁定式的、盯住不放的凝视,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那只疯狂旋转的眼珠出发,粘在她的后背上。

她没有回头。她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跟在乔治亚娜身后,右手搭在阿尔伯特的肩膀上,把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阿尔伯特被她的动作带得微微偏了一下脚步,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艾丽莎低头朝他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解释,继续往前走。

帐篷的门帘在他们身后合拢了。暖橘色的灯光重新包裹住了他们,乔治亚娜弯腰去翻阿尔伯特的睡袋,帕特里特走到灶台边把那壶没用完的热水重新加热了一下。

帐篷里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暖而日常。

但艾丽莎站在门帘内侧,停了两秒钟。门帘的布料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但她仍然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不是通过某种魔法的感知,只是单纯的、身体记得的那种被注视的不适感。她没有掀开门帘确认,只是把搭在椅背上的校袍拿起来叠好,放在了沙发扶手上。然后她走到乔治亚娜旁边蹲下来,帮她把阿尔伯特的睡袋边角扯平。

阿尔伯特坐在睡袋上打着哈欠,眼睛已经半睁半闭了。他看到艾丽莎蹲下来,朝他凑近了一点,把睡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迷迷糊糊地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像是一个单词,被困意揉碎了,听不清是“晚安”还是“姐姐”。

艾丽莎把他的脑袋放回枕头上,把睡袋的拉链拉到他的下巴位置,然后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掠过帐篷入口的方向——门帘紧闭,挂钩扣着,布料纹丝不动。

暖橘色的灯光在帐篷里均匀地分布着,把家具的轮廓镀上柔软的绒光。

圣诞假期前两个星期,霍格沃茨的气氛忽然变了。

变化的源头是一张通知。它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早晨出现在了四个学院的公共休息室里,羊皮纸上的字迹是烫金的,措辞正式而华丽——“圣诞舞会将于平安夜晚八时在礼堂举行,届时将邀请三强争霸赛的勇士及其舞伴作为开场嘉宾。诚邀所有四年级及以上的学生参加。”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猫头鹰还快。从走廊到教室,从图书馆到公共休息室,几乎每一个转角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你看到通知了吗”、“你和谁一起去”、“我听说了,四年级以下除非有人邀请否则不能参加”,像一阵被点燃的干草,火苗从各个方向同时蹿起来,很快就烧遍了整个城堡。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的反应比艾丽莎预想中更热烈。大部分人都在说自己要留下来,潘西说她母亲寄来了一条粉色的礼服长袍,扎比尼靠在壁炉旁边说舞会“应该不会太无聊”,连克拉布和高尔都被问到了“你们俩找好舞伴了吗”这种问题,高尔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克拉布说“再看吧”。

艾丽莎把通知看了一遍就放下了,她没有在那张羊皮纸上停留太久的兴趣。

周末的图书馆比平时安静一些。可能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在忙着别的事情——挑选礼服、研究舞步、试探性地邀请或者被邀请。

图书馆深处角落里那张靠窗的长桌上,只有四个女生围坐着,面前摊着课本、羊皮纸和羽毛笔。艾丽莎在写魔药课的论文,特雷西在翻一本关于古代如尼文的参考书,赫敏面前摊着三本书,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快速移动着,张秋则在做占卜课的星盘作业,偶尔停下来转一下笔。

窗外是十二月初的阴灰色天空,偶尔有几片零星的雪花贴在玻璃上,被室内的暖气融成细小的水珠,然后滑下去。

赫敏把羽毛笔搁下,揉了揉手腕,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桌上的四个人:“你们圣诞节都留校吗?”

特雷西从如尼文参考书中抬起视线,先看了一眼艾丽莎,艾丽莎在通知贴出的当天就告诉特雷西她圣诞不准备留校了。特雷西把目光又转向赫敏:“我留。我堂兄堂姐们都决定留下来,这次我也凑个热闹。你呢?”

“我也留。”赫敏说。

赫敏的目光转向艾丽莎,艾丽莎把羽毛笔搁在羊皮纸边缘,靠回椅背上:“我不留,我回家。”

张秋从星盘图上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那圣诞舞会你不参加了?”

艾丽莎摇了摇头:“不是很感兴趣。”

赫敏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没有追问,把目光转向张秋:“你呢?”

张秋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羽毛笔的尾端捏了捏,垂下视线看着桌面上的星盘,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小半度:“这次……我会留校。”

特雷西的嘴角立刻弯了起来。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促狭:“塞德里克是不是邀请你做他的舞伴了?”

张秋的脸又红了一度。她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一片刚落进水面的叶子,还没来得及荡开涟漪就被她收住了。

特雷西发出一声低低的、拖长了尾音的“哦——”,那声调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满足。然后她转向赫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呢?有人邀请你了吗?”

赫敏的脸也红了。那红色比她平时在课堂辩论时脸上泛起的血丝更明显一些,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像被谁往她的脸颊上轻轻染了一层颜料。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摞书,手指翻了一下其中一本的书页边缘,又合上,像是在争取时间组织措辞。

“嗯。”她最终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特雷西的眼睛亮了起来:“谁?是哈利还是罗恩?”

赫敏摇了摇头。她把手边的羽毛笔换了个位置,又从左边把那本已经翻过好几遍的《魔法史》挪到右手边,像是在用整理桌面的动作来争取思考的时间。最终她抬起头来,迎上特雷西和张秋两个人亮晶晶的目光,慢慢地说:“……是克鲁姆。”

特雷西的手停在了桌面上。

她的嘴巴张开了大约一秒钟,然后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合上,接着又张开,发出一个短促而清晰的音节:“——克鲁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半度,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提起来了一截,“德姆斯特朗的威克多尔·克鲁姆?”

赫敏点了一下头,脸颊上的红色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她把目光移回桌面,像是要重新回到那本《魔法史》里去,但显然已经没有继续读它的余力了。

特雷西往后靠回椅背上,仰头望着图书馆高处的天花板,发出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哀叹:“啊……我纠结了好几天要不要主动邀请他……”。她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赫敏脸上,又落在赫敏那头红棕色的蓬松卷发上,表情复杂得像翻开了太多页的书。那目光停在那头红棕色头发上比平时久了一些——艾丽莎想起她之前说要不要把头发染成金色,理由是“克鲁姆应该喜欢和金色飞贼一样的发色”。

赫敏被她看得微微偏了一下头:“你喜欢他?”

“喜欢啊……但不是那种喜欢,”特雷西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些,“是崇拜!他在球场上的样子你看到了吧?我想着如果能跟他跳一支舞……”她又叹了口气,把脸搁在摊开的参考书上,“结果你……”她朝赫敏指了指,“……你已经被他邀请了。那我之前拒绝的邀请,算怎么回事啊。”

“有人邀请你了?是谁?”张秋双眼亮晶晶地问。

“两个,”特雷西把脸从书上抬起来,竖起两根手指,“一个是赫奇帕奇的六年级,一个是拉文克劳的七年级,名字我就不说了。我当时心里装着克鲁姆那个念头,就说我再考虑一下,现在他们估计都找别人了。”她又靠回椅背上,把羽毛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语气戏谑:“诶……我的克鲁姆已经有舞伴了,还是我的好朋友……”

赫敏的脸更红了,把目光死死钉在那本《魔法史》上。

艾丽莎把摊在面前的羊皮纸往桌角推了推,看了她一眼:“圣诞舞会还有十几天,现在大多数人都还没有舞伴。”

特雷西从椅背上坐直了一点,笑了一下说:“那我再等等。”然后重新把那本如尼文参考书拉到面前。

窗外的雪开始下得大了一些。雪花密密地贴着玻璃,在窗台上堆积起薄薄的一层白。图书馆里的暖气和外面冷空气之间的温差让玻璃内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把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城堡塔尖的轮廓模糊成了一片柔和的边缘。桌上的蜡烛在透明罩子里安静地燃烧着,火光在四个人的脸侧投下跳动的影子。

临近晚餐时间,她们开始收拾东西。课本、羊皮纸、羽毛笔各自归位,书包搭上肩膀,四个人从图书馆深处的角落穿过一排排书架朝门口走去。

艾丽莎放慢了脚步,和张秋走在了后面。特雷西和赫敏已经走到了前面的拐角处,两个人的侧影在一扇拱形窗的灰白光线中一高一矮地交替着,特雷西正侧着头跟赫敏说话,赫敏在笑。

艾丽莎侧过头,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一些:“秋,我问你件事。”

“嗯?”

“你爸爸的店里,有没有护身符之类的东西?不是那种摆着看的装饰品,是真正有功效的那种。”

张秋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她侧过头来看了艾丽莎一眼,表情从随意的听变成了认真的听:“有的。我爸爸能画符,有防御类的,也有驱散类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艾丽莎的目光落在前方拱形窗外的灰色天光中:“三强争霸赛历史上死亡率有多高你知道吧。第一个项目就和火龙有关,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危险。”她的声音低而平,没有刻意的沉重,但也没有半点轻飘,“暑假的黑魔标记让我对这次赛事总抱有不好的预感,我想给哈利买个护身的东西。”

张秋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着走了两步,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样的护身符适合这种情况。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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