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第三天,伦敦难得放晴了。

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浅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间斜斜地落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镀上一层薄薄的光膜。空气仍然是冷的,但那种冷里带着一种被阳光晒过之后微微松动的质感,不像前几日那样扎人。

艾丽莎和乔治亚娜在查令十字路下了车,沿着一条被行人踩得微微反光的石板路往里走。越往里走,周围的招牌和店面就变得越不一样——从灰扑扑的英式砖楼过渡到挂着红灯笼和中式牌匾的店铺,窗玻璃后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器物和装饰品,空气里隐隐飘着一股熏香和药材混合的气息。

那座牌楼出现在街道尽头的时候,艾丽莎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

牌楼是二柱三楼的清代仿古样式,屋顶铺金色琉璃瓦,飞檐翘角,檐角装饰着瑞兽。斗拱、梁枋布满繁复彩绘,以宝蓝、翠绿、明黄为主色,绘有金龙、祥云纹样。两根高大的立柱上篆刻着中文对联,黑底金字。正中汉白玉牌匾,上书“中国太平”,字迹饱满而沉稳,在浅金色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牌楼下方挂满一串串红色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流苏在风中打着细碎的旋。

乔治亚娜也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艾丽莎一眼,伸出手臂,艾丽莎自然地挽了上去。两个人一起穿过牌楼下那道拱门,走进了唐人街的深处。

守正阁在街道中段的一处岔口拐角。那是一栋四层的红砖小楼,楼面比两旁的店铺都要窄一些,但高度显眼,四层的窗框上贴着暗红色的窗花,最顶层的屋檐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竖匾,字迹工整利落——“守正阁”。底下一楼是两间打通了的店面,左侧的橱窗里摆着一只青花瓷瓶和一把合拢的纸扇,右侧的橱窗里则陈列着几枚系着红绳的玉器,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温润的淡绿色光泽。

艾丽莎推开门,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响了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店面里像一滴落入水面的清水。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空间被深色的木架分隔成几个区域。最靠近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瓷器,有青花、有釉里红、有粉彩,瓶身上绘着山水和花鸟的图案,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古意盎然。往里走是几张深色的木桌,桌面上陈列着成卷的符箓和几枚大小不一的阵盘,阵盘的纹路繁复而精细,像是被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

最里面的柜台是整块深色木料做的,台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看得出来已经用了很多年。柜台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中的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水雾在半空中弥漫开来,把山脚的松林遮去了一半。

柜台后面站起来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罩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他的面容瘦削而清癯,颧骨微微突出,鼻梁上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温和而敏锐,带着一种不太张扬的观察力。他看到有人推门进来,就把手中的毛笔搁在了旁边的笔山上,双手撑着柜台台面微微直起身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一口柔和的中式口音:“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的?”

艾丽莎走上前去,在柜台前站定。她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拍——那双眼睛的轮廓和张秋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微微上扬的眼尾和笑起来时会先弯一下的眼角弧线。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稍微客气了一点点:“请问您是张秋的父亲吗?”

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的笑容先于回答从嘴角浮起来,像一支被点燃的蜡烛,从底部慢慢地向上蔓延:“是的,我是张秋的父亲,张源清。”他的声音比刚才热络了一分,双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朝艾丽莎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你是小秋的同学吧?她写信告诉我你会过来。”

艾丽莎点了点头:“张叔叔好,我是艾丽莎·安布罗斯。”她侧过身,让出了半个身位,“这是我妈妈,乔治亚娜·安布罗斯。”

乔治亚娜从艾丽莎身旁上前半步,朝张源清微微颔首:“张先生,打扰了。”

张源清也点了点头,笑容没有变化,但目光在乔治亚娜脸上停了一瞬——不是那种冒犯的打量,更像是一种“记住了这张脸”的确认。他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端出一只深色的木盘,盘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物品——几枚折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箓,系着细红绳,在灯光下泛着纸页特有的哑光。最左侧那一叠是普通大小的,折叠得方正而紧实;中间那一叠稍微厚一些,纸质也明显更密更沉,边缘透出隐隐的朱砂色;最右侧单独放着一枚,比其他的都小一号,但折痕更加精细,封口处用一道极细的金线缠了两圈,线尾打了一个袖珍的结。

张源清轻轻地把木盘推到柜台台面上,朝向艾丽莎的方向,目光从盘面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你是要护身符对吧,这些都是。”

他把手伸向那叠普通大小的符箓,取出一枚,捏在指间,让灯光从侧面打在符面上,能让艾丽莎看清那些细密的朱砂笔迹:“这是最基础的平安符。贴肤佩戴就行,搁在衣服内袋里或者缝进衣领夹层都可以。遇上危险的时候符箓会微微发热,起到警示作用——温度不高,但足够你感觉到。远离危险后温度会恢复正常。”

他把那枚平安符放回原位,手指移向中间那叠更厚实的符箓,拿起一枚,翻面让艾丽莎看到符背那一面用更细的笔迹写的几行符文:“这枚是护身符,功能比上一枚更强一些。它能替你挡一次致命伤害,普通法咒也好、物理冲击也好,都能挡。但用完之后符箓会自燃成灰烬,是一次性的。”

他又把护身符放回去,指尖最终停在了那枚用金线系口的小号符箓上。他拿起它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更轻一些,像在拿一件易碎的东西:“这枚叫定魂符,是我祖父绘制的,它能抵挡多次攻击。一般的中等强度魔咒它能扛三到四次,更強的也能扛一两次。”他的目光从符面抬起来看了艾丽莎一眼,确认她在专注地听,然后继续往下说,“至于小秋信里提到的索命咒,我无法担保它百分之百能挡住,但在我所知的范围内——这已经是最接近你需求的东西了。”

他把那枚小号符箓放回盘子里,金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微光。

艾丽莎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把那个数字记在了某个位置上。然后她又问:“那这几种符箓,店里各有几枚?”

张源清没有看盘子,显然那些数字已经记在他心里:“平安符你要多少我就能画多少,护身符店里还有十七枚,定魂符——”他垂眼看了一眼那枚系着金线的符箓,“——就这一枚了,我的能力还不够绘制这种高等级符箓。”

艾丽莎的目光从盘中的符箓上抬起来,落在了张源清胸前。他深灰色罩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根极细的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枚温润的圆形玉器,浅青色的玉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表面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有一圈隐约的暗纹在玉的内壁若隐若现,像被藏在石头深处的某种印记。

艾丽莎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目光:“请问,您脖子上戴的这个——也是护身符吗?我知道这种圆形的玉石在中国叫平安扣。我在学校里见过小秋也佩戴了一枚类似的。”

张源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枚平安扣,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玉石的边缘,然后重新抬起来看向艾丽莎,表情里带着一丝意外——那种“你居然认得这个”的、不大明显的诧异。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是,这是我们家传的护身宝物,和符箓不同。符箓是消耗品,用完就没了。但这枚平安扣里面用微雕工艺纂刻了多重阵法,只要玉不碎,阵法就能反复使用。”他顿了一下,“小秋那枚也是祖上从中国带过来的,她从小戴到大。”

艾丽莎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枚平安扣上,声音平稳:“这款有售吗?”

张源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这个问题并不意外”的温和,但答案本身显然没有那么简单:“没有。我们这一脉没有炼器师。”

艾丽莎点了点头,像在消化这个信息。她没有立刻放弃,又追问了一句:“如果我想要去中国购买这种平安扣,可以买到吗?”

张源清这次的笑容变得浅了一些,不是为难,更像是一种“我需要把实话告诉你”的斟酌。他把那枚平安扣握在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松开手,目光落在艾丽莎脸上,语气比刚才平了几度:“中国修真界避世,一般人是找不到的。他们在深山里、在秘境中、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你一个外国人——不熟悉那边的规矩、语言、门道——是找不到他们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把话说得太满,然后又补了一句,语气稍微松动了一些:“除非你认识人,有引路的,能进到那个圈子里面。否则,光靠找是找不到的。”

艾丽莎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了那句话里已经没有了“但”的余地。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回木盘里那三叠符箓上,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平静的、在做决定的节奏:“平安符我要十枚,护身符店里那十七枚我全要了,定魂符我也要。”她抬起目光,迎上张源清的眼睛,“如果后续还需要的话,可以预定吗?”

张源清微微点了一下头:“可以。”他说着,从柜台侧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深灰色的卡纸,上面用银色的字体印着一行姓名和一串号码,没有地址,没有店名,简洁得像一张只用来传递一件事的便条。他把名片推到艾丽莎面前:“有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

乔治亚娜从手提袋里取出深色的皮夹,抽出一张银行卡,开始结账。张源清把符箓按类别分别装进三只深红色的锦袋里,袋口用细绳系紧,打的是和张秋发髻上同样的双环结。

他把三只锦袋放进一只大一号的锦盒里,合上盖子,铜质搭扣咔嗒一声扣紧。他双手把锦盒递过来的时候,又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更小的锦囊,深紫色的缎面,口子系着细银绳,轻轻放在锦盒的上面:“这是送给你的。里面是一枚雷击枣木护身牌,早年从中国带过来的。雷击木本身就有辟邪镇煞的效用,这块在雷击之后又被供奉过一段时间,你随身带着就行。”

艾丽莎接过锦盒和锦囊,手指在锦囊表面轻轻捏了一下,隔着布料能隐约感觉到木牌表面那些细微的、不规则的纹路。她朝张源清弯了一下嘴角:“谢谢张叔叔。”

“不客气,”张源清说,靠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支毛笔,但没有立刻蘸墨,“替我跟小秋说,在学校要注意安全。”

艾丽莎点了点头。她和乔治亚娜转身朝门口走去,铜铃在她们推门的时候又响了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店面里像一滴落入水面的清水。

门在她们身后合拢了。外面仍然是那条被浅金色阳光照亮的街道,红灯笼在檐下轻轻晃动着,纸面的流苏相互碰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牌楼背面的“英伦呈祥”四个字在偏西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像一句被刻进木头里的祝福,安静地悬在头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从它的阴影下穿过。

回到庄园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客厅的暖意从门厅一直蔓延到走廊尽头,把外面带进来的冷气一寸寸地融掉。艾丽莎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阿尔伯特趴在长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算术课本,手里的羽毛笔悬在半空中,笔尖距离纸面大约一寸,像一只正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去的蜻蜓。弗雷德里克坐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但那种“我知道你在发呆”的安静比任何催促都更有分量。

艾丽莎把锦盒放在长桌的空处,铜质搭扣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阿尔伯特的耳朵动了一下,手里的羽毛笔终于落到了纸面上,以极快的速度写了一个数字,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锦盒,又看了一眼艾丽莎,嘴张开了一半。

“写你的作业。”弗雷德里克说,声音不大,但语速平稳。阿尔伯特的嘴又合上了,目光从锦盒上收回来重新落回课本上,但握笔的手指在笔杆上微微摩挲了一下,显然心里那只好奇的猫正在抓挠着笼子。

弗雷德里克放下茶杯站起来。他走到桌边看了艾丽莎一眼,艾丽莎打开锦盒,弗雷德里克放下茶杯站起来。他走到桌边看了艾丽莎一眼,艾丽莎打开锦盒,三只深红色的锦袋整齐地排列在绒布凹槽里,旁边还有一只更小的深紫色锦囊,银绳在壁炉的火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艾丽莎把三只锦袋依次取出来,在桌面上排开。她先解开第一只锦袋的口绳,取出一叠折叠整齐的黄色符箓,放在桌面上。纸页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朱砂笔迹从折痕间隐约透出来。

“这是平安符,”艾丽莎说,把一枚捏在指间,让弗雷德里克能看到符面那些细密的符文,“最基础的护身符。贴肤佩戴,遇到危险会发热警示,远离危险温度恢复正常,功能比较基础。”

她把平安符放回桌面,解开第二只锦袋。

“这是护身符,”艾丽莎拿起一枚,翻面让弗雷德里克看到符背那一行更细的笔迹,“能挡一次致命攻击,普通法咒也好、物理冲击也好,都能挡。但用完会自燃成灰烬,一次性的。”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在护身符的朱砂笔迹上停了一拍,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

艾丽莎解开了第三只锦袋。那里面只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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