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看不见的人,天天就是如此。

躲在一辆别人也看不见他的马车里,鬼鬼祟祟。

稚阳悄悄钻进车厢,月色照不进去,马车里黑得好像一处洞府,帘子一落,她觉得自己倒像话本里的孙猴子,一头钻进谁的肚子里。

一片漆黑中,她只能像他一样用手摸索,膝盖撞在座上棱角,痛得她捂了半天。

车上帷幔都被药气渗透了,满是他的气息,鼻尖凉凉的,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她摸到座位坐下,想象他在马车里一定也是端正坐着,向周围伸手探去,发现左手座位放着一只还未凉透的小手炉,右手车壁上挂着水袋和药壶,门边还叠着一身遮风的大氅……

车里的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刚好适合一个瞎子。

她之前恨他总是躲在马车里,此时才发现,只有这样窄的一处地方才完全属于他。

稚阳索性把小手炉抱在怀里暖着。

生气归生气,可再次闻到他的味道,摸着他的温度,稚阳有些庆幸,雨州的日子没有远离,他还在。

等了很久,夜深了,哥哥还在跟他商议什么,如今他真做了哥哥的军师,可比以前教她的时候累多了,别像白石江那时一样,最后又把他拖到昏倒。

稚阳打个哈欠,蜷身缩在他坐过的地方。

闭上眼,周围是他,脑子里还是他,她不作抵抗,顺着困意睡去了。

———

夜深时,夏棐和陆珩才从中军帐出来,连熬两个晚上,陆珩困得要死,不住地打哈欠。

他把夏棐扶上马车,夏棐踩着踏板停在车厢门口。

“怎么了,大人?”

“无事。”帘子掀开,夏棐慢慢坐进去。

陆珩正要驾车回去,车中人又道,“轻一些,车不用太快。”

回到夏棐帐外,马车传出很轻的声音,像怕把谁吵醒,“陆珩,你先回去睡吧,我想在车上坐一会。”

车上有什么好坐的,大人天天在里面密不透风的还没坐够么,但陆珩太困,眼睛都快睁不开,应了声,自己回去睡了。

黑幕马车外,有巡夜经过的脚步声,随后营中四下一片寂静。

夏棐默默展开车中的大氅,极轻地盖在稚阳身上,稚阳却突然惊醒,坐了起来。

“抱歉,我只是怕你会冷,没想吵醒你。”

厢中的空气比之前热了一些,药味更浓,他的气息就在近前,稚阳摸到身上的大氅。

“不是你吵醒我,是我做了噩梦……”

“什么梦?”

“我梦见……”稚阳却陡然火起,“你回来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知道你很累。”

稚阳偃旗息火,和他面对面坐着。

以前她一直奇怪,为什么她每次靠近时,不出声他都能发现自己,现在同样身处黑暗时才明白,怎会发现不了,他的一切都太熟悉了。

她以为自己有很多话,现在却不知说什么。

“……这车里太黑了,坐在这里面,我跟你一样,都是瞎子。”

即便他没说话,她也感觉到他在摇头。

“我……我本是去找哥哥,但你们聊得太久,我就睡着了……这里面都是药气,看来你每天有好好喝药。”

“是,我想尽快把身体养好。”

“那本伤簿你看了?”

“看了,公主做的真的很好,远在我意料之外。”

“我给你伤簿,不是要你去攻城的,我见了太多伤兵死人,不想再见更多了,武州一定要打下来吗?”

“是,比公主想的还要重要。”

“能不能,少死人……”

“……我尽力。”

“你有办法?”

“有,但我没有把握,也还没等到时机。”

“能不能先告诉我?”

帐外有巡夜经过的脚步声,火把的亮从旁经过,微微透过车帷,稚阳看到面前沉默端坐的人影。

直到车外再次归于寂静,稚阳觉得自己比之前还累,“不说就算了。”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何畏怀疑你的身份,他被荣光弼审问过,所以荣光弼大概也已经怀疑你。”

“我明白。”

“张参议,你既然要藏,就小心藏好,别……别拖累我哥哥。”

“多谢,公主提醒。”

“而且何畏逃进了武州,我从伤兵那里听说的,他知道监国身边有个瞎子参议,若是他在武州乱说,祁人一定会怀疑到你身上。”

“公主,此事很关键,我会告诉监国,何畏此人关系重大,他可能知道陆朝明下落。”

“陆朝明?”

“陆珩的父亲,是武州的知州,被诬陷通萧,此时却不知押在何处。”

“难怪荣光弼向我要陆珩,他一定是想利用陆珩打开武州。”

“……幸好公主护住了他,多谢。”

为何要为别人跟她道谢。

“反正我就说这么多,你爱怎样怎样!”

稚阳抛下话便想走,一只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抓住她的手腕。

攥得很紧,才慢慢松开。

眼前什么也看不到,只听见一人压抑着沉重的呼吸声。

“稚阳……”

“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一面,就足够。”

稚阳呆呆地站着。

“谁说一面就足够的?”

说完她又质问自己,当初离开时,分明一面都没有留给他。

“可我……我从未想过再也不见你。”

夏棐轻问,“是吗?”

稚阳答不上来,却强行提高声量。

“你怨我把你抛在雨州,所以才故意这样做。”

他淡淡回答:“没有。”

“那你是为何,不肯让我知道你来了?”

“你告诉我啊!是因为我哥哥吗?他不让你见我?”

没回答,她只听见他微弱地吸了一口气。

“……你胳膊上的伤,还疼么?”

稚阳噎住,“你真是什么都知道,教我安民的条陈是你出的,练兵的时候你就在那里看我,我做什么你都知道……一点都不公平。你现在何必再来关心我,你的伤你的病有告诉过我吗?”

他像是笑了,但稚阳又不确定。

“若公主问起,我一定回答。”

“你耍我呢?你都不来找我,我上哪问去?”

“我不来找你是因为……前来西南,是我自作主张,我怕你会生气……”

稚阳早已忍不住打断他,“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见你。”

车厢里忽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他那里只传来用手指抓紧衣摆的细响。

“我现在知道了。”

稚阳狼狈地用手抹去脸上的泪,即便他看不见,她还是理了理自己的鬓发。

“夏棐,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以后绝不能再瞒我。”

他很久不语。

久到稚阳以为他没听到。

夏棐才道:“很晚了,公主早些回去休息吧,伤兵营的事务一定很劳神。”

“你答不答应!”

夏棐又不出声了,稚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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