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帐子糊在脸上,陆珩眼皮黏着睁开一条缝,看到睡在帐子另一侧的夏棐已经起身,正披衣坐在泥城前思考,陆珩困得不行,合上眼,翻个身,背过光继续睡。
“我可以进来吗?”一声清脆的少女声音响在帐门外。
陆珩一骨碌起身,拿被子裹紧自己。
夏棐在泥城前抬起头,微微提高声量,“等一下。”
帐外的少女等不及,差点要掀帘进来,听见夏棐的声音才又把帘放下,在外面等着。
陆珩匆忙把衣服穿好,夏棐听见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停了,他才又道,“可以了。”
稚阳公主径直走进来,倒像这里是她的地盘,“我是不是来太早了。”语气里却没半点不好意思。
夏棐点头,“确实太早。”
“早些清净,省得有人看到我来。”
说完公主朝陆珩看了看,“你能不能出去?”
“啊?”陆珩还舍不得从他温暖的床铺上起身。
夏棐道:“不必,早晨外面凉气重。”
公主撅了撅嘴,不再轰他出去。
夏棐又对陆珩道:“阿珩,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公主来此。”
“我知道,大人……”
公主走过去,夏棐扶着膝头站起身,公主朝他瞥了一眼,他还是沉静如水,此时两人并排站着,却像早该如此一般。
陆珩恍然大悟了一下。
“大、大人,我去帮你打些热水。”
说完陆珩便披上外衣溜了,稚阳这才满意,甩甩胳膊,在夏棐的帐中越发自如,四处摸摸看看。
然后她饶有兴趣蹲在武州那座泥城前,陆珩垒得很细致,瓮城侧门角楼一个不落。
城墙上每个地方都插着石子树枝。
“夏棐,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到底想怎么打。”
夏棐听了却先笑道,“你都不叫先生了,我自认还是你的老师。”
稚阳不悦,“先生都是知无不答的,你却瞒我瞒得高兴。”
“我没有高兴。”
“那先生,武州该怎么打。”
“我要你看的《观史同鉴》你可看过了?”
夏棐冷不丁来查课业,稚阳老实交代,“没看……”
他叹了口气,“武州是漕运粮道咽喉,兵家必争之地,历朝历代几经易手,十分棘手。”
“那该怎么办?”
“城中三教九流汇聚,武州陆家根基深厚,祁朝拿下武州多年,知州之位最后仍落在陆朝明这样一个陆氏子弟手中,可见祁廷也绕不开本地大族。”
“陆家?”
稚阳转头看了眼泥城武州,思索一下,“所以我们需要说服陆家做内应,这就是绕过城上守备的方法。”
夏棐含着笑意点头,“公主明鉴。”
稚阳瞪他,见他眼纱,瞪也白瞪。
于是她踮脚,鼓嘴对着他的脸吹了一口气。
夏棐忙后退一步,“抱歉。”
稚阳蹲下身假装无事发生,用手捅捅武州泥封的城门,“陆家肯帮我们吗?”
“还不清楚,不过陆朝明一案已有缝隙,或许正是我们的切入之处,殿下已送信给武州城中的岑团主,如今只能先等她回信。”
她抬头看夏棐,他说话照常平稳,但刚刚一口气把他耳根吹红了,因他肤色白净,十分明显。
稚阳抿住嘴,悄悄又靠近过去。
夏棐听她没说话,知她又有坏心思,早有防备似地侧身避开,手在唇前虚握,明明不想咳也咳了一声。
“别闹了,稚阳。”
“以前你都是长篇大论,今日怎么这么简洁。”
夏棐无奈,“我怕你嫌枯燥。”
“史书我会看的,只是之前怕看了就想你,所以不敢看。以后我还要听你讲,我从没觉得你讲的枯燥……”
稚阳又蹲下用手摸泥城的边沿,“还有砂墨,之前留给你的诗都叫何畏烧了,我再给你做新墨,再抄新的书给你,以后也用砂墨画舆图,写军报,让你这个大军师全都能自己看见……”
夏棐长久地立在那里,“稚阳,多谢你……”
“夏棐,先生,以后我们还有很久很久。”
夏棐笑了笑,笑得很温顺,把那层师长的壳子剥了,他便是这样,还有些清透的少年气,稚阳终于觉得胜利了。
她总想让他承认,他不过是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你听到没有?我不会再离开你。”
夏棐慢慢道,“你的书还没看完,我也没有讲完。”
“所以呢?”
“所以还需要很多时间。”
可她抬起头,看他的笑容,忽然又想起那个梦……
这时陆珩匆匆忙忙回来,将一盆热水端进帐子,“大人,监国那边派人来叫你早些过去。”
夏棐点点头,“知道了。”
他低头面向稚阳的方向,“公主。”
“我知道,你去吧,”稚阳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先走出了帐子。
稚阳知道哥哥的军议她始终不能参与,如今夏棐在,她更不能去,只要和他同处,一定漏馅,哥哥会知道她认出了夏棐。
能去的地方,也只有伤兵营。
伤兵营很安静,近日前方不再送回新伤者,稚阳随手翻了翻还没记完的伤簿,发现因攻城受伤的士兵越来越少。
荣光弼已经不再撒人上去送命了。
这本该令人庆幸,可这几日荣营送来的药品和木柴越来越少,荣世宁将辎重车也都调走了,今日一早,又有人来收走搭棚的苫布,说是前军急用。
哥哥才带兵前来助战,荣光弼却急着撤回车辆物资。
他是想直接撤军,把武州这个棘手的问题完全丢给哥哥么……
———
武州被围了已近一月,迎春楼大门紧闭,里面却依旧在经营,许多外地客商撞上战事,被困在武州,有钱也无处可去,只能日日在楼中饮酒消磨。
厅堂里弹说着离愁的琵琶每日不断,即便弹琵琶的手艺已臻化境,但围城之际,也难有人认真听。
一曲弹毕,弹琵琶的盲女起身,对着满堂心不在焉的酒客体面行礼,四下没有热烈的掌声回应她,显得角落里的一双手拍得格外响亮。
此人连来数日,每日都坐在同一张桌旁,独自饮酒,也不叫姑娘,只是听一阵琵琶再走。
岑榭欢今日没有照常向那掌声的方向单独行礼,而是抱着琵琶走向角落,摸到座位坐下。
“客官每日都来,索性今日无事,想听什么,小女子为客官单独弹奏可好。”
“你都会弹什么?”
岑榭欢终于听到此人开口,说的是官话,带着北方腔调,与夏棐那种清凛板正的北腔有些像,却更粗冷一些。
“什么都会,客官尽管提。”婉声说着,岑榭欢便挪身到离那人更近的位置,同时闻到一些掩不住的皮革味道,像是常与马匹打交道的人。
那人并不躲她,话有余味,“那敢情好,要加钱吗?”
“自然要加。”
“那算了。”那人顿时坐远了一些,“迎春楼酒价一直在涨,我快喝不起了。”
岑榭欢倒也不因他没钱便冷脸,笑了笑,微微颔首,抱着琵琶起身。
那人忽然道:“除了姑娘,这儿可还有别的瞎子?”
岑榭欢停了停,“迎春楼就我一个,武州嘛,那应该不少,客官是想找谁?”
那人轻笑,“我只对瞎子有兴趣,姑娘若是遇上哪个年轻盲眼的男子,可来找我,我银钱虽不多,但一定酬谢。”
此时从旁桌传来空杯磕碰的声音,岑榭欢无意中侧耳。
她脸上不动声色,对面前之人道:“小女子若是遇上了,一定前来讨赏。”
岑榭欢起身离开大厅,转到屏风后,一个在楼里端酒倒茶的小丫头菱角凑上来,小声在岑榭欢耳旁道:“陆家人来了。”
岑榭欢点头,“知道了。”
她又问,“刚才可看到同我说话的客人长什么样子?”
菱角偷偷隔着屏风看了一眼,“看上去三十多岁,穿得很普通,长得瘦高,眼睛细长,面相倒不算很凶。”
“他是一个人来的?”
“是,围城后才来的迎春楼,见他好几次了,没见有人同行过。”
“此人行迹可疑,你帮我盯着,接触过什么人也记下来……”
菱角应下,随后岑榭欢独自从迎春楼后门走出,一只不起眼的小轿子等在门外。
一个年轻男子早已候在此处,恭然道,“我是陆府的管家陆蒙,岑娘子,走吧,老夫人正等着。”
岑榭欢没什么繁文缛节,道一声有劳便上了轿子。
一路上轿子外面静谧得很,想来走的都是偏僻避人的小巷。
轿子停下,岑榭欢由男子引着进了一道窄门,他们的脚步声在周围回响,当是穿过一处极狭的回廊。
七拐八拐,阳光猛得照在脸上,细碎的风夹杂鸟语花香,一座被围之城中,竟还有如此安宁的院落。
“岑娘子,这边请。”走在院中,陆蒙也比刚才放松不少,话逐渐多了起来。
“老夫人近年来已很少见客,但听说是岑娘子亲来,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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