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夏棐掀开帐门,带进一阵冷风,陆珩忙起身扶他,夏棐却将手中一本簿子先递过来。

“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陆珩接过,翻了翻,“是伤兵营的名册,记的都是伤兵的名字属军,还有伤情医治一类的。”

“是打武州下来的伤兵?”

“是,上面还记了是如何受伤。”

“帮我念一下。”

“十一月初六,车四辆,计三十七人。轻伤十七,重伤十七,死者三,已掩埋。”

“许褔,左营先锋,左肩刀创见骨,西北偏门,入偏门见围墙,退时遇砍,同行十,归三;

蒙阿乙,左营先锋,西南城角,坠伤,绳攀墙由高摔落,同行十四,归五;

高某,已阵亡,左营先锋,西南城角,绳攀墙当头遇火油,摔落燃烧不止……”

夏棐一直站在门口听,一席黑衣一动不动。

满纸鲜血淋漓,陆珩越念越心惊,他从簿上抬起头,帮夏棐搬来椅子,让他坐下休息,“大人,还要继续念吗?”

“念。”夏棐又道,“若你不舒服,歇会再念也可。”

“……章四,中军工队,搭天梯中弩箭,箭上涂金水,自东门城墙;

林芝,中军工队,掘地道至城根,头顶听见祁军声音,塌陷被埋,埋五,归一;

李三四,中军工队,投石车落石误中头部,昏迷未醒……”

陆珩又念了一阵,夏棐喃喃自语,“她竟记录得如此详细……”

“伤兵营好像是公主在管,这是公主记的吗,真看不出来,一朝公主竟愿意做这些。”

“陆珩,你能否将武州城的城门方位大致画出来。”

“可以,我记得。”

“我去拿纸笔。”

“大人,不如我用泥土垒出城墙,如此大人就能摸到。”

夏棐紧绷的脸上松了一些,微微笑笑,“好,多谢你,既然如此,不如再找些石子树枝来记守军和弓弩的位置。”

陆珩说做就做,马上到帐外兜了一兜泥土,然后淋上水,在帐中地面用双手垒起一圈高高低低的城墙。

“大人,我只能凭印象来做,可能不够精确。”

“无妨,大致便可,之后我会让监国找武州的城防舆图核对。”

陆珩满手泥污,用指尖捏着页角翻页,一边念一边在土墙上摆上石子,插上树枝。

“顾荣,水营,追夜间入城小舟,于武州东南水汊失其踪迹……”

夏棐听完这条问道:“你当初出武州是哪条路?”

“武州水汊众多,当时天又黑,我藏在船蓬里,看不清。”

“好,无事,先记下。”

通宵达旦,点灯熬蜡,陆珩才将伤簿上所记录的伤情转移到泥垒武州上。

他站起身俯视自己垒出来的怪物,他从小长在武州,竟不知道武州何时变成一张吞噬人命的深渊巨口。

记忆里那些高耸的城墙陌生无比,斑驳的砖石上已经涂满了西南士兵的鲜血。

夏棐俯身,用手一寸寸摸过冰凉的泥墙,动作很慢,仿佛那些石子树枝真的是杀器,能杀伤他的手指,可他又小心翼翼护着那些城门箭垛,唯恐碰坏一点。

陆珩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良久之后,夏棐才道:“武州,真如铁桶一般,再打一个月,荣光弼也未必能磕开一个角,更何况,他根本围不死武州。”

———

“公主可有心仪之人?”

她抬眼望那人,他眼戴黑纱,一身伤痕也藏于黑衣之下。

周围皆是断壁残垣,他所处之地突然坍塌,脚下无可立足,稚阳慌忙冲上去,紧紧抓住他的手。

“放开他吧,你是萧家公主,他是叛臣之子。”

声音从四面八方向她聚拢。

她在回声中挣扎:“可他没做错什么……”

“他没错,错的是你。”

夏棐抬头望向她,“放开我吧。”

稚阳骤然惊醒,想到夏棐的模样,眼泪又无声落下来。

陆珩说的是对的,他依然面目如玉,谢建章说的也对,他确实憔悴得像快死了。

天亮之后,稚阳又到伤兵营,见陆珩正等在营前张望。

她走向陆珩,陆珩忙站直,叫一声,“公主……”

“做什么?”

陆珩拿出那本伤簿,“大人让我把这个还给公主。”

“你替他读完了?”

“是,多亏公主这本伤簿,大人才能看清武州的城防,他要我向公主道谢。”

稚阳一脸不善,不回答他。

陆珩道:“我也想谢谢公主,若不是公主,我肯定回不到大人身边。”

稚阳瞥一眼他的手臂,“伤都好了?”

“好多了……”

稚阳哼了一声,“你可不要学人家硬撑。”

那何畏对这书童下这么重的手,都是因为他。

稚阳又道:“道谢就不必了,但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公主请问。”

“何畏都知道多少?”

“公主问的是……”

“关于你家参议大人的身份,他知道多少?”

“他怀疑大人是逃犯,也是祁朝奸细,但还不知大人是谁。”

何畏此人对他始终是个威胁,若是让荣光弼知道夏棐身份,又不知会搞出什么事端。

“陆珩,是我得多谢你,替他瞒住了。”

稚阳说完转身走进伤兵营。

营里的人养伤没事做,又在闲聊,稚阳每天都来,也没什么架子,他们常常忘记她是公主,光顾着闲扯,稚阳很少搭话,只是听。

今日稚阳主动开口,“你们可有人认识何畏,之前守藏剑关的参将。”

一个伤了肩膀的队正道,“听说过,傍上荣大公子才升得如此快,我们都是老实人,可比不过这种心思活络的。”

稚阳接着问,“荣王爷说派他做先锋,打武州的时候有人见过他吗?”

队正扭头喊,“徐六,那何参将是不是在你们那队。”

棚外有人应声,“不是我们队,是邻队的,那队上了城墙,一个也没回来。”

“没死。”又有人插话,“我亲眼见的,从城墙上翻进城里去了。”

“跳进城里?”

“听他胡扯,城里都是祁军,他还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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