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28章 大河村
第二十八章大河村
回大河村的路,林晚一个人走的。
周聿琛要同行,被她按下了。按下的理由很硬:一个挂着通缉案顾问名头的现役军官进村子,全村第二天就能传遍。而村子,恰恰是这张网最早铺开的地方。
"再说,"她补了一句,"你去了,他们就只敢跟你说好听的。我一个人去,他们才敢跟我说实话。"
周聿琛没有争。
他让小高赶着牛车送她到村口,约定了回来的时辰。临走的时候,他往她的包袱里塞了一样东西——一把短刀,牛皮鞘。
"带着。"他说,"防身的。"
林晚没有推辞。这把刀她认得,是他复员时带回来的那把,刀刃上的缺口都在原处。
牛车到村口,她下了车,让车夫在村外等着。
村子比记忆里更破败。
土路被夏天的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矮墙上的草黄了半人高。井台上的辘轳还在,绳子换过新的。几户人家屋顶的茅草翻卷着,没有翻新。
她先去了村西头的王家。
二小子正在院里劈柴,一见她,斧头差点脱手,整个人差点从门槛上栽下来。
"姐!你、你咋回来了!"
"问你个事。"
林晚把他拽到墙根。八月的日头毒,墙根底下有半荫凉。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爹活着的时候,除了种地,还干什么营生?"
二小子的眼神躲了一下。
这个躲闪没有逃过林晚的眼睛。她又塞过去一把糖——从城里带的,水果糖,玻璃纸包着。二小子接了糖,攥在手里,没有吃。
"二小子。"她的声音放缓了,"我爹死了两年了。有些事我得弄清楚。不弄清楚,往后还要死人。"
二小子咬着牙想了半天。
手里的糖攥出了汗,他终于松了口。
"林大伯……林大伯那些年,常往城里跑。"他压着嗓子,眼睛往四下里瞟了瞟,"说是给大户看宅子。看一处,一个月两块。村里人眼红,问他给谁看,他死活不说。"
"一个月两块?"林晚的心沉了一下。一九六八年,一个猎户种地一年也挣不到二十四块钱。
"嗯。就因为这个,村里人背后嚼舌根,说林大伯的钱来路不正。后来你娘病了,你爹从城里回来照顾,再后来,六八年冬天,他从城里回来就病了。咳血,没熬过开春。"
"他看的是哪处宅子,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二小子摇头,"就记着一件事——"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
"他病糊涂的时候,老喊一个地名。狼山。喊完又说,东西藏在佛爷眼皮底下,天打雷劈也拿不走。我娘不让我往外说,说林大伯这是沾了脏钱,说出来要遭报应的……姐,我说的这些,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我不说。"
二小子松了一口气,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糖纸在他手里捏了半天,捏成一个小球,又展开,又捏上。
"姐,"他含着糖,口齿不清地说,"林大伯是好人。他给我削过弹弓,全村的弹弓都是他削的。打鸟最准的那把,就是他给我的。"
林晚摸了摸他的头。
八岁的孩子,记得的已经不多。一把弹弓,一把糖,和一个咳血的冬天。
林晚蹲在墙根下,很久没有站起来。
佛爷眼皮底下。
佛堂。她父亲看守的宅子就是周家祖屋。他知道夹墙,知道竹筒,甚至可能,竹筒就是他藏的——一年前收到伏击参考图的"看仓人",把图塞进墙里,然后在一九六八年病死于"时疫"。
时疫。
她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掂。一九六八年的冬天,原主的爹娘双双死于时疫,族人们随即"代管"了田地和房屋。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猎户之家,值得什么时疫专程光顾?
除非,有人要收走看仓人的命。连同他的记忆,一起收走。
她去了村外的坟地。
两座土坟,挨在一起,坟头的草枯了黄,黄了枯。没有碑,只有两块石头压着坟角。林晚在坟前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烧了两叠纸。
纸灰飘起来,打着旋。
她来的时候想过很多话。想问问他们,竹筒是不是你们藏的;想问问他们,看着一个十八岁的闺女被卖进周家,你们在地底下有没有闭不上眼;想问问他们,那七盆血水你们知不知道。
真站到坟前了,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原主的记忆里,爹是沉默的,娘是咳嗽的。这个家在村里没有亲戚,没有朋友,连丧事都是族人们"代着办"的。这样的一家人,活着的时候没人在乎,死了以后也没人记得。
她什么话都没说。对这两位素未谋面的"父母",她说不出什么。原主的记忆里,他们的脸是模糊的,只有冬天咳血的声音是清晰的。
起身的时候,她在心里对坟头道了一句:
你们的闺女,死在了同一年的冬天。
两条命,我一起记着。
回城的牛车上,她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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