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的那片刻失态,旁人或许不曾察觉,但言笑渔却将之尽收眼底。
她跟在一众人身后,暗中留心凝香是否与叶澜有什么眼神交流,只是后者一路垂首,似乎打定主意只盯着自己脚下。
言笑渔见状便懒得在她身上再费心思,转而开始打量叶府内部格局。
正门入内,绕过照壁是个狭瘦的两进小院,众人进院却不继续前行,调转脚步沿游廊往东而去,穿过一重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迎面碧湖盈盈,清风澹澹,岸上假山错落堆叠,间植海棠、天竹、金桂、白皮松,还有许多叫不上名的名贵花草,掩映着石桥亭廊,与水中的天光云影相映成趣,极致清雅婉约。
这倒与主人家华丽浮夸的暴发户气质截然相反。
言笑渔如是想着,跟随众人绕湖而行,脚踩鹅卵石路,一路扶花分柳往北,踏进一重方阔庭院。院内一座二层轩敞楼阁,飞檐斗拱,雕花镂纹,门楣上书“裕安堂”三个苍劲大字,此便为叶家待客正堂。
言笑渔边走边记,她生就较强的方向感,再加上叶杨氏一路炫耀式介绍近年叶家的扩建情况,此刻叶府布局在她脑海中已然有了初步轮廓。
这边厢不等众人入内,一个身形略显伛偻的花发老妇人在婢女的搀扶下抢先急步迎了出来。
那老妇穿一身青皱绸灵芝桃纹锦褂,花白的头发梳成光滑圆髻,上头只一根赤金点翠扁簪,体态硬朗瘦削,面皮慈和可亲。再看她身后紧跟着一众婆子姑娘的阵仗,言笑渔暗猜这便是今日的寿星叶老太太了。
果不其然,叶杨氏瞧见屋里走出人,扬声打趣道:“瞧瞧,咱们就差两步进屋了,这老寿星就等不及了,还要出门亲自迎!”
叶老太太抬起满是褶皱的眼皮瞪了儿媳一眼:“我迎的又不是你,快给我指指,哪个是你姐姐?”
叶杨氏顺手将杨念真拉到身边:“呶,这位就是了。”
杨念真忙行礼问安,叶老太太笑着点头,她应是眼神不济,觑着眼将跟前人细细端详了一晌,随后眉开眼笑道:“果然是高门大户的夫人,这模样气度说不出的贵气!”又转头对叶杨氏道:“我瞧着你这姐姐处处都比你强!”
叶老太太的话大约是赞扬外人的客套话,但叶杨氏听后神情似有一滞,不过很快又恍若无事地笑起来:“婆母老糊涂了,哪有叫客人杵在外头说话的,还不赶紧让人进屋坐下吃茶!”
于是众人鱼贯而入,互相谦让着落座。待言笑渔坐定后,这才看清厅堂内或坐或立着满满当当的人。
叶家不似上京那些权贵门楣礼教严格,再加上两家算是近亲,不必太过讲究,所以一屋子人男女老少皆有。
今日既是寿宴,时家便以时运达、杨念真夫妇为首,带着小辈依次向叶老太太拜礼祝寿。
叶老太太见了学着大人模样拜寿的小阿妙,欢喜得不得了,忙让抱着她的竹香上前:“这是谁家的孩子,生得跟粉玉团儿似的,恁稀罕人!”
杨念真听后笑着抬手指道:“这是我家二郎的小女,乳名唤作阿妙。”
叶老太太循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人群中一个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的后生,不住点头赞道:“果然当父亲的长得俊,女儿相貌也不会差。”又好奇:“这孩子的娘亲是哪个?”
言笑渔正在偷瞄叶澜的一举一动,忽觉有人轻拽自己衣袖,一抬头,只见时家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她,身边时漪漪小声提示道:“说你呢,让你过去。”
言笑渔只好稀里糊涂绕过众人上前行礼,正纳闷叫她来干嘛,那老太太倏地握住她的手将人拉到跟前,左看右看,惊道:“哎哟哟,瞧这姑娘生得水灵动人哟,跟四月里沾着朝露水的山杏花似的,竟把我家的澜丫头都要比下去了!”
言笑渔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老太太忒不会说话,夸赞一个人非要通过拉踩另一个人吗?这话让叶澜听了不得更加记恨她三分。
不过更离谱的话还在后头,只听叶老太太又乐呵呵对众人道:“这么一看,这小丫头的模样倒是有七分遗传她娘亲了,都是一样的高鼻梁大眼睛,将来定能出落个大美人!”
老太太身边的妇人姑娘们都连声附和,哪里知道阿妙根本不是言笑渔所生,而如此场合下其余知情者自然也避口不提,但架不住有人已经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叶杨氏抽帕掩嘴一笑,斜瞟了眼陪在叶老太太身边的女儿,表情微妙,然而叶澜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并未留意母亲幸灾乐祸、邀她一起“看戏”的眼色。
叶杨氏几次递眼色无果,只当女儿今日筹办寿宴事多操心,无趣地收手作罢。
另一边叶老太太已经问话到了时晗,听说他还没过十五岁生辰,忽然想起一人:“巧了,你大嫂嫂的弟弟与你一般大。”说着,她在人群中找寻到一个身着豆青绸衣的妇人:“鞠娘,小栩呢,怎么没见他在,不会今日还要在学堂里念书吧?”
那中年妇人缓缓施礼:“回婆母,今日您老人家过寿,他岂能不在,昨日就着人去书院送信了,想来这就快到了。”
叶老太太点头,又对时晗道:“除了小栩,今日还会来好多别家的小郎君,你们年龄相仿,聚在一块好好玩上一天!”
至此言笑渔才知道,原来叶善才还有个弟弟,而那位答话的妇人,想来就是他们的母亲叶大娘子了。怪不得叶善才从刚才就时不时往门外眺看,原是在等她的亲弟弟。
一一见完时家人,叶老太太又开始亲自介绍叶家人。叶世用夫妇和叶澜自不必多说,叶大娘子也是时家的正牌姻亲,两家从前虽因相隔甚远往来较少,但叶善才父亲去世时,时旸还专门陪妻子南下扶棂归乡,因而在叶家住过一段时日。而如今两家再见面,又少了一人,双方都难掩戚戚之色。
不过不等他们相视而泣,叶老太太已经转而介绍起叶翎以及叶家三房的一众人口。一圈下来,叶老太太东张西望起来:“怎么不见我的乖孙翀儿,他今日不来给我过寿啦?”
“岂敢不来,”叶杨氏忙解释道,“翀儿昨日就回城了,但一进城就被雍王叫去了,说是有要事商谈,谈到夜里太晚,干脆就留宿在王府,这会儿估计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叶杨氏说着说着,整个人与有荣焉,好似这满屋的人加起来都赶不上她儿一根手指头的重要性。三房的几个媳妇也有眼色地凑趣,连夸叶翀如今在雍王面前的得力,好像满门荣辱乃至天下兴亡都系在叶翀一个人身上。
话虽说得夸张,但言笑渔心里也一直想见见这位只用名头便能一路护送他们逃离北胤的小将军。
她正垂眸静静听着,忽然警觉屋内有一道视线若有似无地扫向她这边,她猛然抬头,只见对面之人正面带微笑注视着座首老太太说话,毫无留意她的意思。
言笑渔仔细回想那人的名字,叶翎?
可她与叶家这位庶长子并不相识,想来人家也不会闲着没事看她,定是自己想多了。
众人又闲谈许久,不觉日升隅中。叶澜忽起身对叶老太太施施然一福:“祖母,待会儿要为姨父姨母一家设宴接风,澜儿得去后头瞧瞧他们都准备得如何了。”
“去吧去吧,正好叫人把我那坛春露酿给取出来,接风宴上娘儿几个一起分着喝了!”
有人打趣:“哟,老太太居然舍得把藏了好多年的春露酿给拿出来了,看来咱们也是沾了时夫人的光了!”
众人说笑间,叶澜悄悄离场,言笑渔则瞥了眼她远去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又过了半柱香功夫,有婆子前来请大家移步花厅用饭。
这日中午的家宴分成男席女席,在东西花厅各摆一桌,中间隔着竹林翠障,更有流水蜿蜒,甚是清幽风雅。
男席以时运达、叶世用首,三房叶世为因在外押货缺席,剩下的座位便由叶翎、时昀及三房几个同辈子弟依齿叙而排。
酒过三巡,叶世用胖脸微红,笑嘻嘻提箸吃了口菜,顺便朝一旁的叶翎使了个眼色。
叶翎当即会意,亲自提壶为时运达斟满酒盅:“姨父,您带着姨母和昀弟他们离开上京后,可还收到过上京那边的消息?”
“不曾,”时运达沉郁道,“离开上京当晚就已将家中奴仆遣散,只留了一位老仆看门,叛军入城后情形定然艰难,想必书信进出也极其不易。”
“侄儿前些时日在外走动,倒是听到一些风声。听闻当日上京被叛军攻破后,城中血流成河,禁军与叛军厮杀惨烈,最后连宫门都掉了一扇!那个篡权软禁太后和小皇帝的温幕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家原以为姓温的这下彻底完了,北胤朝廷又要换天了,谁成想那温幕提居然只是佯装兵败,实则早备好天罗地网,趁叛军不备将其一网打尽,居然保住了他那摄政王的位子。”
三房排行老五的叶家小辈讶道:“这、这温幕提不可小觑啊!”
叶翎啧声道:“据说温幕提才智过人,可惜是个疯子。赶走叛军后,他开始大搞清算,包括李、崔、高等几姓都被查出与叛军首领黎怀予是一伙的,这些大家族之间关系又错综复杂,一时间可以说上京一众高门世家都被牵连,抄家、斩首、流放,搅动得京城比打仗厮杀还要惨烈。”
他缓了口气,举起杯盏:“如此想来,姨父真是远见洞卓,若非叛军一入城就及时带领全家离开上京,否则如今也难逃一劫。祸难临头,姨父决断若定,护佑家族万全,此等果敢卓识、临危不乱之毅,实乃晚辈立身之榜样,我等敬姨父一杯,愿时家劫后余生,福运绵长!”
时运达抬眸瞥了眼应声举杯的时昀,无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杯落,又一人道:“姨父一家来番阳是明智之举,听说北胤如今民不聊生,洪涝旱灾和瘟疫遍地,那些饥民流民都想着南下找活路,挤在江北眼巴巴想着法子过江呢。”
叶翎心思一转,接过话茬:“从前江北我也常随父亲去,哪里就这番光景了?”他恨恨道,“说来说去,还是要怪那个温幕提,听说温幕提把持朝政后不管民生疾苦,只一心寻找什么玉玺,为此还杀了许多人!”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