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时候,闻心斋的老嬷嬷教清涟认字,翻到“死”字那一页,她问这是什么意思。嬷嬷想了很久,只说就是睡着了,不会醒。
后来她长大些,隐约知道人死了要埋进土里,家里要设灵堂,子孙要守孝三年。
闻心斋历代祖师的牌位供在后堂,逢年节要上香,要磕头,要念往生咒。
她跟着长辈跪在蒲团上,看香烟袅袅升起,从没问过往生咒念完以后,人去了哪里。
没人教过她这些。
在姑苏,活着是件很具体的事。春日要看园子里的花开,夏夜要摇着团扇在廊下纳凉,秋天要赶在霜降前收尽最后一茬桂花,冬至要饮冬酿酒,阖家围坐,等一锅热气腾腾的羹汤。
日子一天天过,身边的人一天天老,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久到不必去想。
她十六岁,从未想过人死了以后会怎样。
可今日她在盐渎城北这片荒原上知道了,原来人死了以后,魂魄会脱离肉身,灵力会散尽,回归天地灵脉之中。
而魂魄会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去转世,去投胎,去开启另一段全然不同的命途。
妖与人不同。
妖死了,不会留下魂魄,不会去转世。他们只是变回原形,鸟兽花木,风云光影。然后失去记忆,失去灵识,变回这天地间最寻常的一粒尘埃。
要等很多很多年,等那些散去的灵韵重新聚拢,等机缘,等造化,才能再开一次智,再化一次形,再成为“谁”。
不过那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谁了。
清涟想起疏影。
疏影是影妖,生于闻心斋的阴影里,聚天地灵韵而生。她没有父母,没有同族。她活了几百年,看过无数人出生、长大、老去、死去……
清涟从没问过她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是什么感觉,但今日她懂了。
日头西斜,盐渎城北的荒原被染成一片浑然的金红,枯草的影子拉得细长,在风里轻轻晃着。
清涟掌中微凉,疏影能觉出那些细细的颤抖,似有什么堵在她胸口还未散尽。她没有作声,只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疏影侧目看向清涟,目光落在虚空里某处,睫毛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意,眼眶微红。脚下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干裂的土上,与来时并无两样,只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疏影亦说不出究竟何处有异。
那里面分明有她看得懂的东西——倦意,释然,还有一点点事毕之后的空落。但另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沉沉地卧在眼底,像深潭底下的暗流,无声地淌着。
她能感到清涟在想一些很重的事,但那些事被一层东西隔着,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像隔着水面望河底的石头,能见轮廓却看不清纹路。
这感觉于她而言很是陌生,她看不明白清涟为何要哭。
魂灵已去,灵脉已通,该做的事都已做完。她本该松一口气,本该笑,然后像从前每一次那样,转头看向自己,即便没有夸赞和言语,只是彼此确认着都还好。
她没有,她只是立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落泪。
疏影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也有看不懂的东西。
百年光阴,她看惯人聚人散,生离死别。那些事在她眼里,与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并无分别。她是妖,不是人,那些人类才会痛的东西,她不会痛。
可此刻她心里却有什么在隐隐作痛。
她想起清涟方才站在祭台前安静落泪的样子,想起那双眼睛……那些她看不懂的,沉在眼底的东西,此刻清涟正一个人装着。
清涟低着头,一步一步走,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神色。疏影能感到她心里那些纷乱又沉重的思绪,好似秋日池塘里积了太久的落叶。
此刻一定很累吧。
灵力耗了大半,又在祭台前站了那么久,独自送走那么多魂灵。她还没吃东西,从早上到现在只喝过几口水。她身上发冷,心里闷闷的,不想说话,只想就这么走回城去。
……但回城南的路还很长。
疏影忽而开口:“累不累?”
清涟抬头看她,点了点头:“有点。”
疏影松开清涟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她垂眸,身形倏然一沉,化作一团浓稠的暗影。
那暗影落在地上,无声流淌,缓缓舒展。不过须臾之间,一道墨色的轮廓便从那片阴影里渐渐浮起,凝实成一只大鸟的模样。
它通体墨色,不是羽翼的那种墨,更像是夜色被收拢成一团,沉沉地聚在那里。边缘晕着淡淡的幽光,羽翼修长而模糊,像是用浓墨在天边勾勒出的影子,虚虚的,却又分明存在着。
身形比寻常的鸟大得多,脊背宽阔,坐上去该是稳当的。它微微低下头,静静地望着清涟。
“上来吧。”
“疏影姐姐……”清涟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会飞吗?”
大鸟摇了摇头。
清涟一愣。
它微微偏过脑袋,眼睛里漾出一点笑意,而后一个声音从清涟心底响起,仍是疏影不急不缓的语调:
“我不会,但鸟会。”
清涟怔了怔,随即笑起来,她捂着嘴,眼角那点残留的湿意还没干透,便又笑出了泪花。
清涟知道,疏影是故意逗自己笑。
那些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乱糟糟的心绪,疏影想必都听见了。可她没有问,没有问为何哭,没有问在想什么,没有问那些她自己也说不明白的东西。
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不说破,不追问,稳稳地托着。
清涟望着面前这只像从夜色里裁出来的一团影子凝成的鸟,心头那根绷了半日的弦渐渐松了下来,松得有些发酸,酸里又浸出一点温热的甜。
她往前走了两步,张开手臂,环住那宽阔的脊背。
触感是微凉的,不似羽翼那般柔软,更像是伸进暮云里,分明是无形的,却被她结结实实抱住了。
她把脸埋进去,贴在那片微凉里,过了许久,才闷闷地开口:
“谢谢你……”
大鸟微微侧首,似是在听,又似是在等。清涟更紧地贴了贴,感受着那团夜色里传来的让她安心的气息。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她眼底最后一点湿意。
清涟松开手,退后半步,眼眶还有些潮,嘴角却已弯起来。她攀上大鸟宽阔的脊背,稳稳坐好。
大鸟双翼一展,无声地升入空中。
起初还能辨出脚下那片荒原的轮廓,渐渐地一切都模糊了,融成一片苍苍的黄,被暮色染透,静静铺展在天际尽头。
清涟从未在这样的高度望过大地。
方才走在那片荒原上,只觉得处处荒凉,每一步都踩在干裂的土上,像是踩着什么陈年的伤口。
可此刻从高处望下去,那荒原忽然变了模样。它不再是一寸一寸的干涸与破碎,而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