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丝探入盐木裂口的瞬间,那些灰雾便停住了。
盘旋在半空的雾团缓缓沉降,一缕一缕往下落,聚向祭台前那片龟裂的盐碱地。
清涟屏住呼吸。
灰雾落地时,雾气开始收束、凝实。先是模糊的轮廓,渐渐有了肩、背、手臂……虚虚的人形,半透明,边缘仍在浮动。
紧接着,几十上百道灰雾层层叠叠落下来,跪在祭台前。
有佝偻着背的老妪,有赤膊的汉子,有瘦得只剩骨架的少年。他们跪在清涟和疏影脚边,膝下没有实土,虚虚浮着。破碎的嘴唇不停翕动,发出细如蚊蚋的声音。
“求求……”
“求求大人……”
“走不动了……走不动了……”
无数声音汇成一片,卑微的、哀切的、不敢高声的乞求。
清涟喉咙发紧,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扶起最近那个跪伏的老人。可脚尖刚触及灰雾边缘,那些人形便剧烈一颤,齐齐向后退缩,像被火烧灼,近不了身。
清涟怔住。
那些怨灵不敢靠近她,转而涌向疏影。
疏影看不见那些人形,只觉脚下忽然漫上一片刺骨的寒意。无数无形的触丝缠上她的小腿、膝盖,顺着衣摆往上爬。
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阴湿的冷。
紧接着是声音。
那些声音直接灌进脑子里——无数人叠在一起的呢喃,从心而起:
“帮帮我们……”
“太久了……太久了……”
疏影身形微微一晃。
她咬紧牙关,想调动暗影挣脱,思绪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而滞,凝不起劲。那些声音仍在往里灌,每一句都轻,叠在一起却像磨盘一样重。
“疏影?”
清涟的声音像是隔了层水传来。疏影想应,喉咙发不出声。
清涟看见疏影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瞳孔失焦,身形朝一侧倾斜。
她来不及多想,一步上前,将疏影整个人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灰雾像是被什么灼痛,猛地从疏影身上退开。
那些人形齐刷刷往后飘了数尺,伏得更低,不敢再靠近。只是仍跪着,仍翕动着嘴唇,发出细碎哀求。
疏影的下颚抵在清涟肩头,阖着眼,呼吸又沉又乱。
清涟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背脊,还有手指攥着自己衣料的力道。
她没说话,偏过头,在疏影侧脸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疏影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渐渐平缓下来。她睁开眼,瞳仁重新有了焦距,那层蒙在心识上的滞重感正快速退去。
“……好些了?”清涟低声问。
疏影颔首,仍靠在清涟肩头。
清涟垂着眼,指尖抚过疏影袖口方才被怨灵缠过的褶皱。灰雾已经退了,但那片衣料摸上去仍比别处凉。
它们怕她。
不仅是普通的忌惮,更是连靠近都不敢的畏惧。方才她只是迈出半步,那些人形便像被火燎了似的往后缩。
可它们不怕疏影,或者说,它们专找疏影。
因为疏影看不见它们,挡不住那些往脑子里灌的声音。
清涟抿了抿唇,想起疏影方才瞳孔失焦的样子,那些怨灵不敢靠近自己,却能把疏影缠得几乎神志不清。
那如果……
她低头,看向自己脚下那道浅淡的影子。
疏影是影妖,生于阴影,长于暗处,能在任何一道影子间穿行。像鱼入水,鸟乘风,她本就是那黑暗的一部分。
不管是墙角、树荫,还是……
还是她脚下这道。
“它们靠近不了我。”
“方才我往前,它们就躲。你靠近我,它们也躲——”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疏影:
“你到我的影子里来。”
疏影望着她:“你是说……”
“我的影子。”清涟握紧她的手,“你能藏进任何阴影里。我的影子……也是影子。”
疏影没有立刻动,她看着清涟的眼睛,那双方才还流露出不安与紧张的眸子,此刻已沉静下来,唯有认真的光。
清涟在想什么,她一清二楚。
从“它们怕我”到“我的影子也是影子”……这一步,清涟想得很快,快得让疏影有些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她一路看着清涟从需要被牵着手、被护在身后,到如今站在祭台前,挡在她和那些怨灵之间。
像看着一棵自己浇过水的树,某天抬头,发现它已能替人遮阴。
疏影轻轻弯了下唇角。
她垂眸,身形一沉,如墨入水,无声无息融进清涟脚下那道影子里。
地面仍是那片干裂盐碱土,只是影子边缘比方才浓稠了些,好似覆了一层流动的暗色。
清涟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疏影在里面。
那感觉很奇怪……分明是一个人站着,却知道影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跪伏的怨灵仍伏在数尺之外,不敢再近。
清涟独自站在祭台前,面前是六根腐朽盐木,脚下是藏进她影中的疏影,身后是百年未散的千万声叹息。
她望着那些人形,轻声开口:
“你们求什么。”
为首的灰影抬起头,那张脸上五官模糊,唯有眼眶的位置,两团更深的雾在颤动。
它翕动着嘴唇,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我们走不掉……”
“走不掉……”
它身后那些人形跟着低低重复,像风穿过枯穴的回响。
清涟指尖微微收紧。
“为什么走不掉。”
灰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清涟以为它不会再开口,然后它抬起手指向祭台中央那根烂得最深的盐木。
“他……他先来的。”
“他困在这里……就把我们都困住了。”
清涟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根盐木比其余五根都要粗壮,裂口也最深,灰雾从木芯深处源源溢出,像一口永远流不干的泉。
她再次探出灵丝,直入那道最深的裂口。
更多的声音涌来,不是哭喊,不是呻吟,是一段破碎的记忆。
百年前灵脉异动,浊灵从地隙渗出,沿着灵脉四溢。
江北地气荒疏,盐渎这处节点尤其贫瘠。没有足够清灵之气化解浊秽,污浊便一日日沉积、扩散。
那年盐场死了很多人,发热的,咳血的,身上生烂疮的,埋了一批,又来一批。
最先困在这里的是个老灶户,他死在盐灶边,手里还攥着没送进灶膛的柴。死后浊灵缠身,去不成该去的地方。
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浊灵越来越浓。
那些没能离开的魂魄被浊灵裹住,像落进泥沼,越挣扎越往下陷。
一年……十年……百年……
浊灵渐渐化成了灰雾,被困的魂灵也渐渐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生前事,只记得走不动。
清涟收回灵丝,指尖微微发颤。
她望着祭台上六根腐朽的盐木,望着跪伏在脚下的千百道灰影,忽然明白了它们为何逃。
是在怕。
怕她像从前的修行者,视它们作浊秽,随手净化、打散、彻底抹去。
它们不敢靠近她,却还是跪在这里,求她。
清涟喉咙发紧。
她沉默片刻,感到脚下的影子里,疏影轻轻握了握她的脚踝。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那些跪伏的人形。
“百年前的浊灵没清干净,你们被它缠住,走不掉。”
灰影们抬起头,那些模糊的脸上看不出神情,无数空洞的眼眶一齐望向她。
“那根盐木里的……”清涟看向祭台中央,“他是第一个?”
为首的灰影缓缓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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