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烛将尽,帐中晕开一小片暖黄,余处皆沉入夜色。
清涟枕在疏影臂弯里,侧过脸,望着咫尺间那双眼睛,她忽然开口:
“疏影姐姐,我想明白了。”
疏影静静看她,等她说下去。
清涟便把白日里压在心底的那些,一缕一缕往外拿。那些关乎生死的念头,关乎人妖本源的差异,那些她十六年来从未想过的,却在盐渎城北那片荒原上忽然涌进心间的东西。
疏影听着,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清涟说了许久,说到嗓音渐涩,才停下来,把脸埋进疏影肩窝。
“从前不知道的事,”她闷闷道,“今日忽然知道了,就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疏影的手抚上她的背,轻轻顺着。
过了良久,疏影开口了。她的声音仍是深潭般的沉静,面上无波,底下沉着许多许多东西。
她说自己有灵识记忆时,南昭朝还未立国。那时她不过一团影,无定形,无名姓,也无所谓“自己”。
她飘过战场,飘过废墟,飘过尸山血海。那些浓烈的情绪如潮水涌来又退去,她觉得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团影子,影子不会痛,不会惧,不会属于任何一方。
后来战事止歇,王朝更迭,人间换了模样。她还是那团影,飘过市井,飘过山林,飘过运河。她看人和妖试着相处,看新法令颁行天下,看一代一代人出生、长成、老去、离世。
她还是觉得,都与她无关。
聚了几百年灵韵,她忽然能化形了,但她仍更愿待在影子里。
她回到闻心斋那片园林——那是她诞生的地方,是她最熟悉的暗处。她在那里待了许久许久,久到自己也记不清年月。
然后清涟出生了。
起初只是注意到她小小的身影,在园中跑来跑去,咿咿呀呀地说话。后来她发现,这孩子爱对着影子说话,爱把舍不得吃的糖搁在阴影边缘。
再后来,她发觉自己能听见清涟的心声。
那些声音,与旁人的都不一样。
干净,澄澈,如山涧流水,一眼望得见底。
想要什么,就说出来;开心什么,就笑出来;难过什么,就哭出来。
从不掩饰,从不伪饰。
她听着那些心音,听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曾经对着影子说话的小丫头,长成了眼前的少女。
“你问过我,一个人会不会寂寞。”疏影轻声道,“我当时并未答你。”
清涟抬起头望她。
“我是妖,非人。人类所谓孤独,于我不过寻常。”
疏影的指尖抚过清涟鬓边,“我见惯人聚人散,生离死别,那些事在我眼里,与花开花落并无分别。”
“我不会痛,不会惧,不会觉得与我相干。”
“只是遇见你之后……”
“人间仍与我无关,但你与我有关。”
清涟怔怔望着她,眼眶又潮了些。疏影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原来是这样啊。
疏影从来不需要任何人。
是因为选了之后,就一直选下去。
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想说谢谢你等我这么久,想说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想说以后的人间我陪你一起看。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声极轻的呢喃。
“疏影姐姐……”
幸好……幸好是你。
清涟又想起跪在祭台前的魂灵,想起他们生前受的苦,死后去不了想去的地方,一代一代困在原地,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
她将他们送走了。
可她心里并无事毕之后的释然,因为有些事她做得到,有些事永远做不到。
……这便是慈悲的代价。
从前的她,心里只装着一片小天地,姑苏的园林,手上的针线,和疏影在一处便够了。
可如今她行走在天地间,方知天地之大,大到她从未想过。
她不曾料到自己这点微末之力,有一日竟能助得这许多人;也不曾想过,原来人命如此微脆,死亡并非很远很远的事。
她看见了这世间不好的一面……看见了那些苦,那些困,那些她永远做不成的事,也看见了往后的路。
她不知道日后还会看见什么,但所幸疏影尚在身侧。
疏影听着那些渐渐沉下去的思绪,听着它们从纷乱归于平静,听着怀中人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绵长。
寂寞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团温热不知不觉间在她世界里占了那么大一块地方。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人,才发觉从前的漫长时间里原来一直缺着什么……
或许那就是寂寞的感觉吧。
过去的日子孤寂便孤寂吧,反正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在盐渎又歇了一日,待清涟灵韵恢复如常,气色也见好了,两人便重新上路。
此番往北,是往楚州去。
车行渐远,身后那片荒原慢慢融进尘霭里,再也看不见了。清涟倚在疏影肩头,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许久没有说话。
愈往北走,天地愈显苍茫。
道旁偶尔闪过几间土屋,也是门扉紧闭,檐下蛛网密结,瞧不出是否还有人居。
田野荒了大半,杂草丛生,偶有几块尚在耕作的地,也是稀稀拉拉,种着些叫不出名的作物。
清涟掀开车帘,向外望了望,又放下来。
“比盐渎还要荒些。”她轻声道。
疏影点了点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日头西斜时,车夫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回头道:“二位姑娘,往前便是楚州境内了。只是这地方……实在找不着个像样的客栈。要不您二位就在这儿下车,往前走几里有个镇子,虽然破落,好歹能寻个歇脚的地方。”
清涟与疏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下了车,目送那马车掉头离去,渐渐隐入尘霭之中。两人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通往楚州的土路。
清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疏影的手。
“走吧。”
两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脚下黄土干裂,踩上去沙沙作响,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在地。
走出一段,清涟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河道。
“疏影,你看那河……”
疏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运河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水流平稳,看不出有何异样。
“水韵没有问题。”清涟蹙着眉,“灰雾也不见,和盐渎完全不一样。”
疏影点了点头:“河上确是清朗的。”
清涟又向前走了几步,感受着周遭的气息。
“可是这里的灵韵……太稀了。”她回头看向疏影,“比盐渎还要稀。”
疏影凝神感知了片刻,轻声道:“运河在,水灵就该在。水灵在,地气就该润。”
“是啊。”清涟望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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