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夜风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吹得廊下悬挂的宫灯轻轻摇晃,光影投在石阶上也跟着摇晃。

潭照空往御花园的方向去,今天宫门大开,人多热闹,一路上都是三两结伴的男男女女,有说有笑。

她听说不少人都去太液池放河灯或是喂鱼去了,她也想去凑个热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去散散步消消食。

到了太液池这儿,果然人不少,大多都在放祈福花灯,各形各色的灯在暗沉沉的水面上缓缓漂浮,像是一河碎星。

见潭照空走过来,那些人纷纷停下说笑,朝她行礼。

潭照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继续玩自己的。

渠边石阶上蹲着两个人,正往水里放灯。

潭照空走近了才认出来,一个是安鹤,另一个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她知道,是安鹤的心上人郑娘子。

安鹤见她来了,赶紧起身笑着招呼:“才人也来放灯?正好正好,我刚拿了一摞新的,给您一盏。”

那年轻女子也起身行礼,笑道:“才人安好,下官是尚宫局司计郑暖瓷。”

潭照空朝她点了点头。

安鹤把一盏河灯递到她手里,正要教她怎么写灯牌,发现手里的灯快分完了,便说:“我再去库房拿些来,小瓷,你陪她玩一会儿。”

渠边便只剩了潭照空和郑暖瓷两个人。

郑暖瓷微笑着往潭照空身边凑了半步,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说:“才人,如今您可是陛下最放在心上的人了,安鹤行走御前,人无完人,难免有时出差错,还请您多多关照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对了,宫里的何尚宫,是我的亲姨母,以后您有什么事要帮忙,告诉安鹤就行。”

潭照空眨了眨眼,笑着说:“郑娘子也太客气了,这叫我怎么好意思。”

郑暖瓷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荷包来,轻轻拍了拍潭照空的手,将荷包塞进她掌心里。

那荷包不大,入手却沉甸甸的,里面应该是贵重的东西。

郑暖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个荷包里有些稀奇物件,不值什么,还请才人不要推拒,过会儿我叫宫人送到立政殿,放进您的首饰匣子里。”

潭照空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荷包,又抬眼看了看郑暖瓷。

她脸上那笑意依旧温温柔柔的,挑不出半分毛病。

潭照空在宫里待了这些时日,什么东西可以收,心里早有一本账。

她想了想,笑着道:“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郑暖瓷见她收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又与她说了几句闲话。

潭照空应着,心里转了好几个弯。

安鹤是忠勇侯的遗腹子,从小养在皇帝身边,明面上是内侍总管,可实际上相当于皇帝半个儿子,分量远不止于此。

郑暖瓷是尚宫局司计,姨母又是宫里的何尚宫,手里握着宫务实权,更别说郑家管的是盐铁,都是肥差要职。

她今日收下这个荷包,便算是接了郑暖瓷递过来的这份人情,日后彼此照应,各取所需。

……

潭照空正想着,手里往太液池中放灯,余光扫过水面。

渠水在她脚边缓缓流淌,几盏河灯从她身侧漂过,灯影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可在那片光之外,水面深处映着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男人的身形,高而宽,正站在她身后。

潭照空认得那个轮廓,做梦也不会忘。

她没有回头,只是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随意地转身。

果然,崔靖渊正站在那里。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上带着黄金发冠,整个人比平日少了几分阴沉,多了几分王公贵族的气派。

他站在竹林边,双手负在身后,面色淡淡的,像是刻意在等她。

潭照空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默不作声地朝竹林深处那片偏僻的假山石后走去。

崔靖渊也没有说话,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脚步不紧不慢。

两个人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似的,一前一后。

走到假山背后,四下无人,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宴乐声和渠水流动的潺潺声。

潭照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率先开了口,脸上挂着一抹不咸不淡的笑:“哥哥今日是驸马,不用跟皇帝敬酒吗?”

崔靖渊看着她,嘴角微微一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他算我哪门子岳父?妹夫还差不多,我没让他给我敬酒就不错了。”

潭照空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她倒不是觉得这话有多好笑,只是崔靖渊这副一本正经说出这种浑话的模样实在少见。

虽然他本质上是个混蛋,但很少露出痞子样。

她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哥哥今天心情好?”

崔靖渊看着她,面上的笑意收了起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没什么好不好的,我每天都一样。”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家里没了你,还真是冷清了许多。”

潭照空闻言,心里转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两步,主动伸手环住了崔靖渊的腰,整个人靠进他怀里,仰起脸来看他,笑盈盈的,声音甜甜糯糯。

“哥哥这是舍不得我啦?一个人在府里住着怪寂寞的,是不是想我了?”

崔靖渊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抱她,只是垂着手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嘴里硬邦邦地丢出两个字。

“不是。”

嘴硬。

潭照空撅了噘嘴,做出一副失望的模样,声音拖得长长的:“好吧,可是我在宫里很想哥哥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笑意盈盈,声音也还是甜得发腻,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洞。

她没说错,就是无时无刻不想着他,想听见他去了战场,想听见他的死讯,最好是他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尸骨都收不回来。

可这话她只能在心里说,嘴上说出来的永远是另一套。

崔靖渊低头看着她仰起来的笑脸,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里面空无一物。

他冷冷地看着她,语气不带半分温度,拆穿了她。

“弄虚作假。”

潭照空也不恼,依旧笑着,微微松开了点环着他腰的手,歪着头看他。

“哥哥,这是在宫里,你可不能打我了。”

崔靖渊看着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落在唇边转瞬即逝。

“你以为我就那么爱打你呢。”

潭照空眼珠转了转,不想继续跟他说这些空话,于是她把话题轻轻一拨,语气轻快得像是随口一问。

“髓儿在家怎么样,他会说话了吗,会叫爹娘了吗?有没有叫过你?”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欢快,到了最后一句几乎要笑出声来,装不下去了,也懒得在崔靖渊面前装了。

说话的时候她眉飞色舞,像是一个真心关心弟弟的姐姐在追问家里的琐事,甚至像个关心孩子的母亲。

只有她自己能够感受那份恶心,她嘴里每说一个字,胃里就翻涌一下。

她厌恶那个孩子,厌恶到连提起他的名字都觉得恶心。

那是崔靖渊强迫她造出来的孽种,他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她恨他,恨他的每一声啼哭,每一次胎动,恨他提醒着她,她曾经像一条任人宰割的鱼一样躺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她只能笑着,装作一副疼爱他疼爱的不得了的模样,问得热络,真切。

真是令人作呕。

崔靖渊看着她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语气依旧是冷冷的,没什么起伏。

“我刚想跟你说他呢,他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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