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里依旧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方才潭照空起身出去的时候,萧承泽看见了。
她在殿门口一闪便没了踪影,这么久了,一直没回来。
从她离开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就跟着飘了出去,好像是被潭照空用线牵着。
殿里的热闹跟他没有半分干系。
御座旁那一圈人笑得再欢,也传不到他心里来。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实在坐不住了。
潭照空出去这么久了还没回来,外头夜色深了,风又凉,她一个人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他心里像揣了一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想了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打算借口更衣溜出去找她。
虽然他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但是反正不在席面上。
萧承泽刚走到殿门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萧承泽脚步一顿,偏头看去。
萧屿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他身侧,面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看着他。
“你跑哪去?”萧屿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萧承泽能听得见,“父皇一会儿要你相看柳家娘子,不准跑。”
萧承泽面不改色,语气淡淡的:“三哥,你就跟父皇说我去更衣了。”
萧屿策被他这话逗笑了,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哦,你要是再不回来了,我就跟父皇说你摔进恭桶里了。”
萧承泽皱了皱眉,偏过头来看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三哥,我不想相看什么赵钱孙李家娘子,要不你替我推脱了吧。”
萧屿策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他垂下眼,看着萧承泽那张写满了不情愿的脸,语气冷了下来:“你这猢狲,又乱说,今日是父皇的生辰,别耍性子。”
萧承泽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息,问了一句:“三哥你愿意娶吗,你要是愿意,你都娶了吧。”
萧屿策看着他,又笑了,笑意很浅,落在唇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抬手拍了拍萧承泽的肩,力道不重,语气轻巧。
“我自有我的办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承泽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承泽,父皇最喜欢你,你可别让他失望。”
萧承泽看着他的眼睛,三哥心机深沉,面上总是一副和气的样,但和气中也带着足够的威严。
三哥总是叫人捉摸不透。
“那三哥你呢?父皇也喜欢你啊。”
闻言,萧屿策微微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抬起来的时候,面上的笑意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从容。
良久,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闲话:“我们兄弟两个,就没必要说这种客套话了,父皇偏爱你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你看,我就没那个胆子从父皇的千秋宴上溜出去,是吧。”
“今天的来宾都更喜欢你不是吗,大家的目光都在你身上,你不是不敢溜,你是不会走。”
萧承泽紧接着他的话来了这么一句,这句话,萧屿策怎么理解都可以,有意也好无意也罢,萧承泽是在说除了父皇,其他的人暗中支持他的事。
刘家和徐家被满门抄斩,皇帝就差明着说不许支持吴王登基了,即使如此,整个朝堂还是暗中向他倒戈,归根结底,吴王背后有镇国公这颗大树的支持。
萧屿策没想到萧承泽会这样反击,于是继续装下去:“你也别走了,来宾都是来参加父皇的千秋宴的,今天宴会是父皇为主。”
萧承泽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你也知道父皇偏爱我,绝对不会生我的气的,三哥,我先走了,你记得帮我跟父皇说一声。”
他说完,不等萧屿策再开口,转身就往殿外开溜。
步子迅速,身影一闪便出了殿门,消失在夜色里。
萧屿策站在原地,看着萧承泽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沉默了几息,最终摇了摇头,拿他没办法,转身回席上去了。
……
殿外的夜色比方才又深了几分,凉意更重了。
崔靖渊似笑非笑地看着潭照空,目光在她脸上慢慢转了一圈,知道她现在还沉浸在对过去的痛苦回忆里。
知道她没忘他就满意了,于是他转而问了一句与她过去毫不相干的。
“你怎么没坐在皇帝身边?”
听到话题被转移了,潭照空从他怀里微微仰起脸,娇滴滴地笑着,声音像是裹了一层蜜。
“我哪敢啊,不过现在不是更好吗?如哥哥所愿,贵妃娘娘坐在陛下身边呢。”
她这话说得轻巧又无辜,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夸他如意算盘打得好,可那字里行间的阴阳怪气,崔靖渊听得清清楚楚。
他懒得理她这些装无辜的把戏,直接开口,语气平平的:“顾元钦要娶柔妃所出的乐宜公主了,知道么。”
潭照空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她腾出一只手,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崔靖渊的一缕发丝,语气淡淡:“顾家和父亲交情不浅,哥哥到时候可要备上一份厚礼。”
崔靖渊看着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冷笑了一声。
那笑意落在唇边带着几分刻薄的意味,他看着她的眼睛,问:“那你呢?”
潭照空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依旧温温柔柔的,像是真心实意说的心里话。
“我比不上乐宜公主,配不上顾公子。”
崔靖渊看着怀里的潭照空,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月光从头顶的树梢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深浅不一的阴影,衬得他那双眼睛格外幽深。
潭照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问了一句:“哥哥,你怎么了?”
崔靖渊依旧没有立刻回答。
或许她是真的不在意了,也或许她心知肚明,依靠顾元钦没有用,顾元钦是救不了她的,又或者她是心口不一,她还对顾元钦心存妄念,只是不敢说。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她已经被他折磨得麻木了,一直被折断了翅的鸟,是飞不起来的,她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这样就很好。
不过这只鸟,最好不要有其他人救助,否则……若是那人善心大发,给它养好了翅膀,它飞走了,可就万事俱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语气很平,可问出来的话却瞬间让潭照空整个人僵住了。
“你跟皇帝做的时候,避孕了吗?”
潭照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她眨了两下眼睛,看着崔靖渊,他问的实在是太直白了,潭照空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问你,避孕了吗。”
崔靖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压迫感,他一向没什么耐心,很少复述第二遍。
潭照空被他的气场压倒了,颤颤巍巍,这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崔靖渊的眼睛,然后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茫然和不解。
“没有啊,哥哥,你怎么问这个?”
崔靖渊听到她否认的回答,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和烦躁,气压很低。
“我只是不想让髓儿多个弟弟或是妹妹,那样岂不是乱了套了。”
潭照空听着这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荒唐感。
她看着崔靖渊那张阴沉的脸,觉得好笑。
他担心她再生一个孩子,担心髓儿多出个弟弟妹妹来,笑话,乱套?乱什么套?他跟她之间的套早就乱了,全部都乱了,还有什么套可再乱的?
她压下心里那阵翻涌的情绪,面上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来,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般的轻描淡写。
“兴许是我生髓儿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子,再也怀不上了吧,在家里不也没给髓儿添个弟妹吗。”
她这话说得随意,像是真以为自己难产伤身后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可崔靖渊听完,冷笑了一声。
然后把真相告诉了她。
“那是我吃药了,跟你没关系。”
潭照空愣了一下。
她疑惑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崔靖渊,像是没听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她看着他,等他再说些什么,可崔靖渊只是看着她,再什么也没有说。
事实上,髓儿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意外。
那时候他们还太小,欲/望使然,什么准备都没有做,什么不懂,只知道日日夜夜纠缠在一起。
崔靖渊得知她怀孕的那一刻,也是惊讶的,他那时候不过十六七岁,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哪里想得到会做父亲这种事。
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震惊之余涌上来的,竟然是一阵窃喜,那窃喜来得悄无声息,却格外清晰。
他想让潭照空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因为他知道她会为此发狂,疯癫,会恨得咬牙切齿,想杀了他,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无力反抗,只能服从,乖乖认命。
那正是他想看到的,于是他逼着她把髓儿生了下来。
可那时候她还太小,身子骨都没长开,根本不适合生孩子,难产的时候她在生死线上挣扎了一天一夜,疼得几乎要把牙咬碎。
直到破晓时分,一声微弱的啼哭划破了清晨的寂静,髓儿才终于落地。
从那之后,崔靖渊的药就没停过。
他不想再有一个孩子,第一次是意外,是老天爷跟他们俩开的一个玩笑,这样的玩笑不能再有第二回。
潭照空从来不知道他喝药这件事。
直到今日,崔靖渊轻描淡写地把这个秘密抖了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假山背后一片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宴乐声和渠水流过石缝的潺潺声。
崔靖渊看着潭照空那张在月光下微微发白的脸,伸出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抬起头来看他。
然后他俯下身,朝她的唇凑了过去。
潭照空在关键时候往后一退,偏开了头,动作很轻,很干脆地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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