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窗纸外头泛着一层深沉的黛蓝色,偶尔透进来一丝极淡的灰白,像是夜幕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漏进了一丝天光。
立政殿里灯火通明,十几个宫女端着铜盆,帕子,妆奁,首饰盒子,来来往往,脚步轻而急促。
空气里弥漫着脂粉的熏香的气味,混着烛火燃烧后留下的淡淡烟味,熏得人昏昏欲睡。
潭照空还没睡醒,坐在妆台前,眼睛闭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困极了。
她身上还穿着寝衣,头发散着,乱糟糟地披了一肩,整个人蜷在凳子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重新裹进被窝里继续睡。
宫女们围在她身边,有人替她梳头,有人替她净面,有人在她身后替她整理衣襟,忙里忙外。
潭照空被她们折腾得实在受不住了,闭着眼嘟囔了一句:“哎呀,你们至于吗……天都还没亮呢……着什么急啊……”
宫女一边替她挽着发髻,一边笑着回道:“才人,您就别懒床了,今日是陛下的千秋节,陛下已经去太极殿接受朝贺了,不过多时就要有轿撵接咱们去太极殿了,您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若是迟了,陛下该多难过啊……”
那老东西才不会呢。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潭照空“嗯”了一声,拖腔拉调,带着浓浓的睡意。
她脑子里还昏沉沉的,昨夜里跟萧临朔又聊到了很晚,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天天都有那么多话说。
昨日夜里,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她的身世上头去。
好像就是因为讲究起第二天的宴会了,她的位份是才人,要来那么多外国使臣,朝廷重臣和王公贵戚,她肯定是不能再坐在萧临朔旁边了,潭照空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故作可惜的样子叹了口气。
萧临朔那时候靠在她身边,手指绕着她一缕头发把玩着,像是随口一提,说了一句“你是以南山崔氏,镇国公府嫡女崔约的身份入宫的,说起来,比后宫里那群人的家世要高出一大截呢。”
她当时正迷迷糊糊地打着哈欠,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侧过头去看他:“嫡女?怎么会呢,难不成我哥把我记到柳夫人名下了?”
潭照空一直以为自己在镇国公府的户籍上只是个庶女,甚至是连庶女都不如的私生女这样尴尬的身份,毕竟她母亲是外室上位,她名字又随了母姓。
不过随母姓倒不是因为崔老公爷不认她,而是因为潭家在前朝覆灭时基本死光光了,潭照空母亲这一脉更是只剩她一个独苗,所以她才随母姓。
可她方才听萧临朔那语气,好像事情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萧临朔摇了摇头,说:“不是把你记别人名下,是老国公临终前将你生母扶正了。”
潭照空当时就愣住了。
她手里捏着被角,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父亲在世时,对她们母女俩可谓是溺爱有加,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们母女面前,就算是后来因为柳夫人说潭照空不是他的亲女儿生了嫌隙,也从来没有过苛待,吃穿用度一律照旧。
潭照空没想到,父亲居然爱母亲爱到这个份上,在母亲未脱贱籍的情况下,临终前居然能顶着莫大的压力给她正室的名分。
说是惊天动地一点都不为过,让母亲跟柳夫人平起平坐,怪不得崔靖渊恨得咬牙切齿,要将母亲活埋给父亲殉葬,原来是因为这个。
父亲,您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只想着给心爱的女人名分,却不想,母亲她到了不该有的高度,她是守不住的,恨她的人恨不得茹毛饮血,要了她的命。
她沉默了很久,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那一整夜她都没怎么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想着父亲的脸,想着母亲的脸,想着以前的旧事,父母是多么恩爱,父亲郁郁而终,母亲被迫殉葬,越想越乱,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了眼。
此刻被宫女们从床上拽起来梳妆打扮,想到昨夜之事,她那点本就所剩无几的睡意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疲惫和昏懵。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花来,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几分软绵绵的娇气:“随便吧随便吧……由着你们折腾我好了,我要死掉了,快拿点冰块来,让我含在嘴里清醒清醒。”
宫女们听了,赶紧有人端来一只金盘,盘子里切好的冰块整整齐齐地码着,上面还冒着水汽。
潭照空伸手捻了一块放进嘴里,冰块触到舌尖的一瞬间,整个人猛地激灵了一下,困意被那股透心的凉意冲散了大半。
她含着一小块冰,腮帮子鼓鼓的,好歹精神了些,睁大了眼睛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未施脂粉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倦意,嘴唇微微泛白,整个人瞧着有些憔悴。
她对着镜子歪了歪头,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于是叹了口气,说:“快,好丑,我都不敢看镜子了,快给我上妆吧。”
宫女们得了令,立刻忙活起来。
敷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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