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采办实在是个肥得流油的美差——寻常当值,要站得像根木头桩子,风大了不能缩脖子,日头毒了不能擦汗,连咳嗽都得憋到换岗,可采办不一样。
天没亮就从长德门出去了,怀里揣着内侍省开的单子,腰上挂着通行的铜牌,往禁军眼前一晃,宫门便开一道缝,行约一二里,彻底出了皇城,外头的市声、烟火气、炸果子的油香,一齐涌进来。
肥差肥在油水上。牙人们最客套,远远瞧见宫里来的人,满脸堆笑迎上来,袖子里递茶钱的动作比泥鳅还滑溜;外邦商人最懂规矩,一匹蜀锦报四贯,实则三贯二便成交,余下八百文都落在了自己的钱袋里。
这都是老例,叫做“水过地皮湿”,天经地义,上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赶上大宗采办,例如中秋宫宴的香料果品、重阳节赏赐百官的菊花酒,那油水便更厚一层。
美差美在自在。辰时的玉京刚刚醒来,各摊蒸气一团一团地涌到街上,香气能追人半条巷子。采办宫人才不会在宫里用膳,留着所有肚子到宫外吃。
也不能忘了惦记宫内的人。要买些果子点心,方便回去下值后一同吃茶,众人围坐廊下,一同听你讲市井见闻,这些闲话比果子还解乏,嚼一嚼,宫墙里的日子便不那么闷了;若是捎带绫罗绸缎、胭脂水粉,还能顺路在铺子里坐一坐,掌柜捧出新到的货,一匹一匹展开来让你摸,一个一个打开让你试,仿佛你不点头,整个玉京的流行,便不算数。
到日头偏西,该采买的都装上了车,再回望一眼外头的玉京——热气腾腾、油香扑鼻、市声此起彼伏的,活着的玉京,就顺着车辙轱辘辘地碾过宫道。
观棋把那些市井见闻一件件叠好,收进脑子里,每次回去都讲给干爷娘听。等讲得差不多了,就又盼到了下一次出宫的时候。
若出不了宫,她便窝在书阁内钻研——只要是书,什么都钻研,从周易到话本,从历书到不知谁遗落的半卷医方,逮着什么啃什么。
观棋也开始接“活”——姐姐们要的针头线脑、脂粉零嘴,小太监们要的鼻烟壶、蛐蛐罐,她一一记上,代购费三文,转述费一文。转述的无非是那些五花八门的市井见闻,例如豆腐脑摊的咸甜之争,胭脂铺新来的江淮男伙计,肉铺老板娘那朵扎眼的红绢花……玉京就像一本翻不完的画册,每次出宫,都能见到新的画页。实在太有意思了。
她认真地经营着这“三文一文”的小事业,将自己变成了一扇窗。窗外是玉京的市井烟火,窗里是深宫的漫漫长日。她替他们看,替他们听,再一五一十地搬回来。
阿爷夸她能干,说她脑子活泛,将来饿不死。阿娘却忧心忡忡,怕她招摇惹人眼红,被人告发挨板子。这时说“不要吓她”的人,又变成了阿爷。
尚书局本就没什么活计,观棋人坐书阁中,心早就飞出宫墙外了。从前她摸通了后宫的路,现在她又开始摸出宫的路,胆子养肥了,甚至还摸到前朝去了一回,险些没躲过禁军。
且有墙就有狗洞,宫墙也是墙,大小刚好够她钻。第一次钻过去的时候蹭了一脸的土,鼻子眼睛全糊住了,回来□□娘揪着耳朵洗了半个时辰,她就学乖了,先探头,再缩肩,侧着身子一下滑出去,干净利落,连衣裳都不怎么皱。
她还经常爬树,找最高、最壮的树,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在树上,比坐在阿爷的肩上还要高,能看见大半个宫城的屋顶——连绵起伏的红瓦铺到天边,日光下泛着金粼粼的光,像一片永恒的红海。
什么偷鸡摸狗的技能都在十岁这年点满了,唯独下河摸鱼不行。宫里的河很金贵,都属御字头的,太液池的水碧沉沉地绿着,锦鲤在里面慢悠悠地游,胖得像一群穿红挂彩的小猪。宫女姐姐们说,这河还有将人沉塘的一大妙用,观棋听后,当天夜里就做了个梦,梦见河底沉着许多白惨惨的脸,仰着头望她。打那以后,她再也不倒河边玩了,也压根没下过水。
观棋的脑容量和行动力,也是在十岁这年急剧长起来的。就像脑子里有盏大灯忽地就亮了,拨云拨雾,灵台清明。
她甚至还悟到了“道”。不是那种写在经书上的大道,是她自己的、小小的道。
曾经三四岁的她蹲在墙根下看蚂蚁搬家,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蚂蚁们扛着米粒、虫尸、草籽,排成细细一列,从墙缝里钻出来,绕过水洼,爬上台阶,再钻进另一道墙缝里去。而宫中的宫女太监、玉京的贩夫走卒、乡野的农人樵夫,包括贵人们,本质上都跟这些蚂蚁一样,都在搬着什么东西,往什么地方去。她李观棋也在搬。她搬的是针线、脂粉、话本子,是窗外的市井烟火,是三文一文的小金库。大家都和蚂蚁一样,都在路上。
期间她也当然有想起小七,她巴不得把这些见闻、把她自己的道,一点不落地全讲给他听,因为她每见一样新鲜,脑子里就本能地会蹦出一句“这个要讲给小七哥哥听”,像是这些见闻原本就不属于她一个人。
但观棋很分得清轻重。现在已不是闷头玩乐的年纪了,比起讲给他听,更重要的是她要有钱,日后才能带小七、小七阿娘和小七娘子出宫。她不想要画饼充饥,更不想他们蹲在柿树下、藏在假山里,你一句我一句编织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将来。她要真的做到。
并且爷娘的话始终牢牢地、珍贵的被她存放在心底。左耳进右耳出是李观棋的老毛病了,但爷娘的教诲,她必须得听,养育之恩远重于天地。她是天地的孩子,她信奉天道,但比天更高的是她的爷娘。因此,她更愿意,听进心里。
所以每当格外想找小七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就写一张字条,塞进一只信封里,免得日后忘了。
数月一晃而过,信封起先是瘪的,后来鼓起来一点,再后来,就合不拢口了。于是她又拿了一只新信封。
冬天很快到来了。
这年冬,北风翻过重山一路灌进来,竟真的扯下了玉京的雪。
玉京的雪落得并不暴烈,细细密密、安安静静的,像有人在高处筛着一面无边无际的箩。但风很大,雪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落下,又被卷起来,像雪沙。
司天监占卜,说这是十年难遇的瑞雪,是吉兆。帝心大悦——因为就连天子一生也只见几次雪,见了当然高兴。阖宫上下自落雪开始,就一派喜气洋洋的,感觉人均美德上升了,权也不争了,都忙着看雪、留雪,沉浸于雪。
而宫人们只觉得冷。都说今年的冬天,比以往的所有冬天都要冷。
后宫的妃嫔们终日待在暖阁,前朝的大人物们也有“天气假”,唯独宫人的活计不因恶劣天际减少分毫。
一家三口日夜烧炭、挤在一起,都不管用了。宫人的上值时间也提前了,天不亮就要从“棺材”里打着哆嗦爬出来——观棋管被窝叫棺材,因为钻进去的时候是活人,爬出来的时候冻得像个死人。
每日但凡碰到水,无不冰冷刺骨,如同杀人利器。洗漱也杀她,抹灰也杀她。她同爷娘的手指终日冻得红彤彤的,硬得难弯。其次最怕刮风,风一刮,灵魂出鞘,半条命感觉都要去了。
阿爷每日要早起半个时辰烧热水,炭也比往年更难热,阿娘则给她缝了厚厚的袖套、指套,一家三口改举行“搓手会”了——冻疮膏摸到手上,三人互相搓。但没什么用,冻疮依然长,只能祈祷于冬天赶快过去。
某日,观棋在书阁值夜,抖着蜷在棉被里,脑中忽然闪过了荒院的柿树。
担忧就泛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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