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春,观棋九岁,树先知道。
先是枝头冒出米粒大的芽点,嫩得透光,仿佛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都化在了这些小小的突起里,而后一夜之间,芽点舒展,满树新绿。
她和小七坐在树下,头顶是密密的新叶子,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做了书页上的碎金;偶尔有新叶飘落,落在二人发间,他们便替对方摘下来,放在彼此的手心,再挑出最好看的一片,夹进书页里,就像把春天也一并夹了进去。
这一年,观棋也点亮了爬树的技能。往往姑姑、姐姐们找不见人时,便去书阁院中的树底下喊一嗓子,十次有八次,树冠抖抖,掉几片叶,而后小观棋顶着满头树叶、乱蓬蓬的脑袋从枝丫间探出来,眼睛是孩童独有的晶亮纯洁,脸上还沾着树皮屑。
她们拿桂花糕哄她下来,边替她理头发,边说,这么乱糟糟的回去,阿慧姐姐定要怪罪的,又说要告诉她阿娘,让阿娘罚她。观棋通通左耳进右耳出,只把桂花糕小心地包好,打算等一下去找小七时,给他吃。
跟小七玩,就像吃姐姐们的桂花糕、阿娘做的山楂枣泥糕,怎么都玩不腻,也吃不腻。
小七说今年给她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生辰礼——二人互送生辰礼已有三年了,至于今年送什么,说实话,观棋并不期待。他们每天形影不离,每天都在互送东西,生辰礼反倒显得没什么特殊。
生辰当日,小七说需要等到晚上。待到月色正浓,小七拉着观棋,一同钻进了假山山洞里。
他们抱膝对坐,石壁温凉凉的贴着后背,小七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递给她。观棋打开——
几只萤虫从眼前飞了出来,一点,两点,三点,澄黄掺着莹绿的光,像是流动的星星。
绕过他们的眉梢,绕过他们的头顶,绕着昏暗的石洞缓缓飞旋,把光滑的石壁映出一层淡淡的微光。
观棋懵懂而好奇地注视着,眼睛追着那几点光亮,唇微微张着,忘了合拢。
有一只萤虫似乎要往洞外去,她倾身去抓,小七扶住她的肩膀,把脸侧去了一边——那几只萤虫都像是被她惊到了,纷纷四散逃逸,霎那间,石壁上同时亮起好几处微光,像古老的星语,照亮他们的眉眼,和无人可察的,少年微微发红的耳廓。
“太漂亮啦……”
观棋呆呆地望着,轻轻感叹,“原来……这便是天地自然吗?”
她不得不向小七道歉,她其实尚未领悟什么是天地自然的算法,且觉得于他们这样的宫奴而言,求神不如求己。毕竟一只大脚踏下来,蚂蚁四散而逃,跑得快的,兴许就活了。
但此刻,观棋说,“我觉得我入门了。我们卜一卦吧。”
“……我想,一定是天乾卦,元亨利贞,顺遂无忧,大吉。”
小七对着别有洞天外的那一片熠熠生辉,辉光照亮他的眼底,是小小的观棋,他说,“我也入门了。”
随后,萤虫们不约而同地向洞外飞去,与那一片夜空星河汇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哪是萤、哪是星了。
很多个夜晚,观棋常望着窗沿下的柿子灯,望着天际遥不可及的星河,就同萤虫一样扑闪扑闪。只是她觉得星星不自由,还是做萤虫好些,可萤虫的寿命譬如朝露,太过苦短,因而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她问小七,小七也无法给出答案。她又问小七,日后出宫了,他想去做什么。
小七说,“我应当不会出宫的。我这一辈子,大约要留在宫里了。”
观棋说,“怎么会呢?我阿娘今年到了二十五,就可以离宫了。只是因为有了我。阿爷阿娘应承我,等我二十五岁时,我们一家三口一同出宫,在玉京城买一处热闹、治安好的院落住下,采樵种豆、饮酒煮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寻常农家日子……你和你阿娘,要同我们一起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忐忑。
小七犹豫了很久,都没有回应。观棋问,“你不想去看看这四方红瓦外头的天地吗?”
“想。想得整宿做梦。”小七应得很快,“梦见自己长了一对翅膀,沿着树梢飞上屋檐,翱翔九天,还见着了天上的神仙。但是知道不可能了,所以也不想了。”
观棋看了他片刻,开口道,“听说出了宫门,一路北上,是绵延千里的群山。那里有更大的天地,抬头便是蓝天星河,脚下踩着比整个玉京还要大的的草原。草原上有数不清的马儿、牛羊,那里一只鹰比人都大。周围还临靠着许许多多的番邦小国,集市遍地卖的都是琉璃……”
她将她知道的,一样一样说与他听,看着一点一点的光亮在他的眼底兴起,小七说,“我曾读到塞外秋风,芳甸牧歌,荆江楚岸,琼台幽谷……那些三江四水、海角天涯,没有宫墙的水阔山高、千里沃野,若此生能一一看过,才算无憾。”
原本是她劝他答应,经他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那根发痒的心弦就彻底按耐不住了,观棋激动道,“那咱们一道去!”
“我已大概知晓了。那些好风光,你要一一看过,此生才不算虚度。”
“可是小七哥哥,我想要你陪我。”
观棋鼓起了脸,就知道小七没办法拒绝她了。
“好,到时我们并辔而行,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拉钩。”
她为小七卜过许多卦,皆是祛病祈福、吉祥如意,譬如盼他有暖和的冬衣穿,盼他染了寒症的阿娘能多领到几块炭火……可这些卦,从无应验。她亲眼看着他眼中希冀一点点灭下而无能为力,心中有愧,至少带他出宫这个承诺,她一定要完成。
“小七哥哥,我盼你快快乐乐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观棋的话没头没尾,小七却很郑重地点点头,“我一定会把日子过好的。”
他们勾指为誓,执手为约,一直相守,永不分离,嘴里还念着金石不渝的童谣。孩童嘛,总是信奉一百年不许变的海枯石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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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这年的生辰,是李观棋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辰。
“九”真是一个顶好的阳数,它在《易经》中稳稳地坐着阳爻的位子,从头到尾都散发着刚健的气息。
天有九重,地有九州,连帝王家那扇朱漆大门上,也要横竖各钉九颗铜钉,九九八十一颗。
民间“九”同音“久”,送礼要送九件,祝福要说“长长久久”;重阳节要拣两个九叠在一起,登高、饮酒、插茱萸;精怪异志里,猫有九命,狐化九尾,修炼只有历九劫,才算真正大成。
在观棋心里,“九”像一轮停在最圆满刻度上的月亮,再多一分就要亏了。古人说九为极数,而极是尽头,是顶端,是将满未满之前最饱满的那个状态——先民们深谙“盛极必衰”的道理,所以在极点,谦逊地回退半步。而这半步,反而让“九”的圆满更显真实,更可以亲近到了。
既顶天立地,又懂得留白;既堂堂正正地阳着,又不至于灼人。太阳升到中天那一刻,花开到最盛那一瓣,当天地间的阳气满得快要溢出来时,人要往高处走一走,才接得住这份充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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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时,树叶开始变黄、变褐,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总飘着一股熟透了的果实甜味。这时候,但凡结果的花草树木,总是甜的,观棋和小七把各种果实籽一颗颗收集种下,期待来年长出新的果子,说不定还能长成参天大树。小七说希望渺茫,但观棋认为:人要先敢想,要心比天高,最后说不定真的就能做成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入冬后,叶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焦墨画出来的画。观棋和小七缩在树干背风的那一面取暖,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某日晴好的下午,观棋亲眼见到一只灰喜鹊飞过来,落在枝头,歪着脑袋啄了几口冬柿,又扑棱棱地飞走了。比她自己吃柿子还要高兴。
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秃,秃了又绿,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坐在树下的日子,多得数不清,又少得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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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棋十岁时,抽芽式的长高,逐渐有了小大人的模样。
每日出门前,她开始在铜镜前照一下,确认自己得体整洁,再迈着轻快的脚步踏出院子。
某日,观棋下值回家,远远就听见干娘怒气冲冲地跟干爷说着什么。等她探头进家,干娘看见她,神色并没有缓和,反而径直一句:“你以后不许再见小七了。”
观棋愣住了,不明白突然间是发生什么了。她只知道她没变,小七也没变。
可干娘的脸是铁青的,干爷亦是一言不发。爷娘都一反常态,干爷劝慰道,“观棋,听话,离小七远些。”
“……”
观棋没说什么,但干爷娘都清楚她心里主意大得很,不吭不响就是在打主意。干娘长舒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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