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年,观棋和小七重新成为了玩伴,却没有丝毫生分,窝在一处仍能聊个昏天黑地。
什么时日发生的事,讲起来又像重历一遍,连时辰流逝的快慢都仿佛与当日相仿。尤其这一年里变故多、际遇多,话头一开便收不住,越聊越密。
观棋日日都去找小七。他不在时,她就蹲在树下等他,等得无聊了,便翻上墙头,骑在墙脊上看月亮,两只脚悬空晃荡着,嘴里哼着大南孩子们无一例外爱唱的童谣,但翻来覆去就只哼那半句“星宿咧、到门冬……”树上的鸟雀都听烦了。等到小七来,她立马不打扰鸟儿了。
某回,二人约好一起做灯,观棋翘了藏书阁值夜,等了一宿,小七都没来。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她从避风的树根处起身,将做灯的材料放置好,用枯草盖住,而后提起灯笼,晃晃荡荡回了院子——正赶上爷娘起床洗漱,见她满身寒气,像在外头冻了一夜,连忙把她塞进被窝里,重新燃起了炭火。干爷娘问她,观棋只说是书阁漏风。爷娘心疼坏了,甚至怨起了姑姑,观棋眨巴眨巴眼,有点闪躲。
而最教人欢喜的,是观棋赶上了今年最末一趟出宫采办。
这一回可是不得了的赶大集、大采购。观棋跟着姐姐们足足在宫外盘桓了七日,乐不思蜀,压根不想回宫。
而回宫时,数十辆马车首尾相接,排出走镖车队的气势,长德门大开,马车们便长长地鱼贯而入。
后某日,观棋又去了荒院——和她上次来时没有任何差别,枯草盖得好好的,耗材、字条,完全没有动过的痕迹。她有些轻微疑惑,但仍利落地翻上墙头,稳稳当当骑在墙脊上,看风景,等小七。
忽闻一阵整齐而笨重的怪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她凝神听了一会儿,看到铁甲冷峻寒光的瞬间一个翻身,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没空捂屁股,先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听见禁军停下了,恐惧油然而生——若禁军循声搜查过来,这地方她不知来路,万一牵涉到当朝哪位贵人,她就完了。
观棋的两只手死死压在口鼻上,痛感像是消失了。披坚执锐的脚步齐整、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口上。
而后,也消失了。
观棋松开手,大口大口的白气从她嘴里涌出来,屁股和后脑勺迟来的顿痛,牵一发而痛全身,她不知道该揉哪一处,索性不揉了,彻底躺平在柿树下,看着湛蓝的天幕、朱红的瓦檐,光秃秃的枝条伸展在她头顶,纵横交错,把天空切割成许多块不规则的小片,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过小七了。
难道就像阿娘说的,他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差事?但明明上次约好了见面,小七从不爽约,失约也会给她留条,他更不可能一个月都不来这里,除非……是他来不了。
观棋躺在地上,手底下已经无意识地抓了好几把草。她一连卜了数个又凶又吉的卦,折成小段的草茎横七竖八地散在雪地上,看不出什么。
她深感自己周易学得很失败,决定人定胜天——晚上回去直接问阿爷阿娘。
这一问,当场爷娘脸色就变了,她无师自通地瞒着爷娘,爷娘信任她,以为她就是日日忙着上值、值夜,观棋只“我就想知道小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样顶了一句嘴,干爷的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干娘怒气冲冲地摔了手里的针线,说从今日起,不准她再去寻小七,否则零嘴扣了,脚也禁了。甚至说了句:就当他死了。
观棋表面乖乖地应了声,心里则翻起了惊涛骇浪。
小七真的出事了。
夜深人静,等爷娘鼾声渐起,她躲在被窝里起卦,一连十六卦,卦象乱得像一面碎了满地的镜子,就跟她的心一样乱。
她算他总是很不准,好卦皆无灵验,凶卦又令人惴惴不安。本不该发生的事,也因过于恐慌,而发生了。
皇宫,是一个,没有办法依靠自己、依靠人力做些什么的,宫规森严的地方。生死也在一瞬。道士求道,贵人是皇宫的天道,凡人根本无法同天讲些什么。也许一天之内就会经历人生剧变,而第二日众人好似无事发生一般,过去的不过是平常一日。宫里的痴儿,有时也是人人羡慕的对象。
因此,如果卦上说小七明日必须得去死,她宁愿他从不信卦,倒好了。
这日子正天寒地冻,连日雨雪,宫里各处池湖都结了层冰,在日光底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平滑如镜,把天和云都倒扣在底下。冰封住了水面,也封住了那些本该沉下去的尸体。湖里的尸体少了,宫墙下的尸体便多了。
观棋过于担忧唯一同伴的安危,也难得胡思乱想起来,越想越觉得担惊受怕,勉强睡过去,第二日心不在焉地当值——也是唯一爷娘不知她去向的时候,待有了偷溜走的机会,全然不顾姐姐们的劝阻,就又缺值了。
观棋一路跑去常宁殿,却被告知,常宁殿并没有一个叫小七的太监。宫女姐姐不欲与她纠缠,直推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外赶。
她仍不死心,每日都来,只求姐姐们跟她说一句实话,哪怕告诉她小七的阿娘在哪里也可以。她们就说不认识什么小七,更不认识小七的阿娘、娘子。以至于后来她们在门廊下,但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眉头便皱了。
这日天刚蒙蒙亮,寒风就比往日更刺骨,往人身体里灌,观棋又跑去常宁殿找小七,终于冲撞了常宁殿的贵人。
那贵人,与她想象中的贵人,大相径庭。
她看起来十分孱弱,裹在半旧的锦衣华服里,发髻看起来像是想梳得贵气些,却没什么华丽的珠钗,鬓边还散下来几缕;她的眉眼也并无宫里娘娘的雍容华贵,反而一副愁容。
观棋连忙规矩地伏跪行礼,口中说着请娘娘恕罪。贵人并没有斥责她,甚至亲自扶起了她。
“好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温和如春,甚至显得熟悉;拉起她的手,带她进了内殿。
——贵人寝殿竟不比外面暖和多少。炭盆里的炭烧得半死不活,火星子懒洋洋地明灭着,热意刚散出来就被冷气吞得干干净净;殿内陈设也很简素,处处都透着一股华贵但陈旧的气息。
贵人给了她一个暖手炉和一柄伞,让她去太庙看一看,是不是她要寻的人,无论是否,都烦请把这些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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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观棋拿着贵人托她的东西,先回了自己的住处。
干爷娘在值,一推开屋门便是一阵阴冷,她打了个哆嗦,蹲到炭盆前烧炭,手里始终都捧着那个温热的暖手炉。
人人都道华贵而温暖,她头一回见,华贵而冰冷、陈旧。就像被困在了一场噩梦里。
她见过秀女,她们在选秀大典前,同宫人住得很近的,因为都是未来的娘娘们,谁也不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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