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坐在自己的斋舍里,心神不宁。

虽然林以烛的“死而复生”震惊了所有人,也解除了江岁的嫌疑,但白明染突然的自尽,以及定国公和白圭等人对千鹤窟讳莫如深的反应,都让江岁无法平静。

有许多人一拥而上,带走了白明染。

她还好吗?

还活着吗?

江岁并非对白明染还有男女之情,只是……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突然,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悉索声。

江岁大吃一惊,猛地转头,才发现林以烛不知何时来了,而且正轻车熟路地坐在他的床边,手里拿着一块熟悉的桂花糖饼,慢条斯理地啃着。

那姿态,活脱脱就是他当“鬼”时鸠占鹊巢的模样。

“林以烛!”江岁无语,“你都还阳了,能不能不要再像鬼一样,一声不响地出现,还吃我祖母做的饼?这饼还是我上回拿来的,只拿了一张,我自己都舍不得吃,你!”

上次也是这样,最后一张也是被这人吃了!

林以烛瞥了他一眼,咽下嘴里的饼,理所当然地道:“不吃多浪费?”

他甚至还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在停云轩经历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江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竟然被冲淡了几分。

他发现,无论是鬼还是人,林以烛似乎始终是那个林以烛,毒舌,自我,又带着一种莫名的从容。

而这种从容,虽然大多时候很可恨可恶,但的确也会让周围的人安定,会让人觉得,至少天是塌不下来的。

江岁叹了口气,说:“定国公不是让你和他单独聊天去了么?你怎么就走了?”

“我和他本也没什么可聊的。”林以烛扯了腰间帕子擦嘴,随意地说,“我来找你,是为了给你带来一则好消息——白明染没死。”

江岁一怔,道:“当真?!”

林以烛好笑道:“何须用这个来骗你?只是她身体怕是毁了。”

江岁的心情瞬间变得复杂。

白明染……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仲可怀也,言可畏也”。

“我一直在琢磨她最后那句话……”江岁喃喃道,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林以烛,“仲可怀也,言可畏也……这改自《郑风·将仲子》,说的是少女对情郎仲子说,你不要翻越我家门户,别折了我种的杞树。我并非舍不得杞树,是害怕我的父母。仲子哥让我牵挂,但父母的话也让我害怕。”

林以烛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江岁道:“我琢磨出了她的意思——白姑娘求死,是因为她要隐瞒的事,实在太多。她要为白山长、为书院,隐瞒地下鹤宫的秘密。又要为我隐瞒我已经知道地下鹤宫的事。两难全……加上又做了恶事,她觉得只能一死了之。”

林以烛听着江岁的分析,点了点头:“嗯,我同意你的说法。不过,你有一层意思没听出来。”

江岁一愣,不服气道:“什么意思?”

林以烛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你没悟出,白明染喜欢你。你就是她的仲子哥。她不让你翻越她的门户,是害怕你惹上麻烦,害怕她的父亲白圭,也害怕她自己做的那些事会连累你。她牵挂着你,但她的父亲让她感到畏惧。”

江岁闻言,瞬间无语至极。

虽然他以前确实对白明染数度有过好感,觉得她清冷出尘,是书院里难得的女子。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哪里还会有那种心思?

而白明染,又怎么可能……

“你虽是人,却还是满嘴鬼话。”江岁没好气地说,“你别忘了,在你出现之前,她还打算嫁祸于我。一旦我被顶罪,那便是死路一条。她最后愿意替我隐瞒我知地下鹤宫的事,恐怕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白圭待她素来极为严苛,她亦对白圭是言听计从。”林以烛道,“想来她从小到大,鲜少反抗父亲。这次无论是杀我还是栽赃你,本质都是为了隐瞒地下鹤宫之事,维护书院与白圭脸面……那她更该知晓,你一定会设法让地下鹤宫消失。饶是如此,她也还是替你隐瞒了,可见其不易。”

江岁叹了口气,道:“白姑娘本就并非恶人,如你所言,只是被白山长教导得有些偏执……”

他想了想,还是懒得在这件事上和林以烛辩论,道:“你之前……为何要装鬼吓唬我?”

林以烛道:“不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么?我在那附近调查得好好的,你又是烧纸又是忏悔,显然并非凶手。我横竖也需要书院内的帮手,自然没有比你更好用的了。”

好用……

江岁又是一阵无言。

“再说了,我以为你不算太蠢,迟早会发现我并非鬼魂,谁知你竟半点没有怀疑。”林以烛像是也觉得可笑,道。

“我偶有那么一两次怀疑,但这些天所有的事一股脑涌来,哪有余裕再去思考?”江岁辩解道,“何况你和鬼的确没什么区别,总是那般神出鬼没,甚至会从忘机池底出现。”

“我那是为了找证据。”林以烛托着下巴,“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你诅咒在先,心虚罢了。”

这……倒也没说错。

其实,江岁一直没怀疑他的原因,归根结底是他始终觉得自己就是“凶手”,对其于心有愧。在认了自己害死了林以烛的情况之下,他完全相信林以烛已死,那么林以烛再出现,自然只能是鬼了……

江岁抿了抿唇,道:“而且,那时我第一次在汇通河滩涂寻你尸首,你还用带血的掌印推我下水。有此先例,我自然对你恐惧万分。”

“推你?”林以烛好笑道,“扶云兄,你这人真是帮不得,每回帮你,都要反遭污蔑。你自己被树枝推下去,若非我拽你一把,你早溺死了。”

江岁一呆,眨了眨眼,嘴唇颤抖了一下,不可置信道:“你当时是救我?”

只此一瞬,江岁便想明白了,也对,那手印是扭曲的,一定是因为抓着他的衣服。

若是将他推下去,手印会相对平整。

江岁的认知完全被颠覆了,他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那……那时我在演武场得罪了孙修宇,你怎知我曾祈祷你相救?”

“我那时就在演武场不远处的二楼观察情况。”林以烛回忆起这件事,显也觉得颇为好笑,“见那边喧闹,你成了靶子,双手合十口满脸祈祷,我便猜到你是指望我救你,不过我来不及做什么,你便先自救了。”

江岁一张脸当即涨得通红,他想道歉,顺便把其他事也重新复盘一边,再敦促林以烛告诉自己,究竟何为鹤粮。

然而还没张口,就听得外头突然响起叩门声,随即是一道温婉的女声:“耀之,江公子?”

竟是灵心公主。

江岁一怔,仓皇地站了起来,林以烛倒是悠哉,起身去开门。

外头果然是灵心公主,她身旁还跟着一个低垂眉眼的侍女。

江岁赶紧道:“见过公主殿下……”

林以烛也道:“见过殿下。”

灵心走入江岁房中,江岁一阵尴尬,他还没想过,自己这个破斋舍还有如此荣幸,能有被公主踏入的一天。

好在,东西虽少了点,但至少看着干净整洁。

灵心公主盯着林以烛,道:“我就猜到你在此处。”

林以烛道:“本该向殿下细细说明情况,但见殿下安慰孙夫人,想来要一会儿功夫,便先来此了。”

江岁觉得,灵心和林以烛,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熟稔。

灵心比他们大了十岁有余,但看起来最多只比他们大五六岁,全无长辈的感觉,江岁虽不明白她和林以烛要聊什么,但也觉得自己在此不妥,于是微微躬身道:“既是殿下要和林兄有要事相商,那草民先行离开……”

“不必了。”灵心却道,“你留下吧,这些事,你既已参与,便不如参与到底。”

“殿下……”反倒是林以烛微微蹙眉,似有些不认同。

两人之间宛若打哑谜,江岁立在原地,不知是走是留才好。

“难道你认为,江岁接下来不参与,便不会被盯上吗?”灵心公主无奈地道,“按照你所说的,若贺天铭已留下警告,江岁也是鹤粮之一,那么他逃不掉的。”

江岁意外地抬眼,看向灵心公主。

恰好,灵心公主也在看他,她的目光柔和,带着一分同情与无奈,道:“而且,他既是这般刚烈性子,那便更不可能置身事外。让他继续一无所知,不算保护。”

她语调柔和,但却坚定而不容反驳。

林以烛也没打算再反驳了,往椅背上一靠,俨然一副“既是如此,悉听尊便”的模样。

江岁这才小心道:“殿下方才说了鹤粮,这究竟是……”

灵心公主身旁的侍女在一旁的椅子上铺上一张素白色的布匹,灵心公主这才坐下,她道:“这事儿,说来话长,你也坐下吧。”

江岁小心地与灵心公主隔着一个小几坐下,两人对面则是看着有几分懒散的林以烛。

灵心公主看着江岁,道:“关于地下鹤宫,你知道多少?”

“上回进去过一次。”江岁尴尬地道,“不堪入目。”

“其实,比起鹤粮,地下鹤宫也仅仅是不堪入目而已。”灵心公主眉头紧锁,“这鹤粮,才是可怕至极。你可知东宫之事?”

江岁一怔。

一旁的林以烛淡淡道:“殿下,他今年才来京城,怎会知晓那些?”

江岁赶紧道:“知、知道一些。太子殿下自幼身体抱恙。”

他说完,莫名有些忐忑,又不敢打量灵心公主的神色,便看向林以烛。

却见林以烛脸上带着点笑,仿佛在说“瞧,我说什么来着”。

于是江岁便知道自己搞错了。

好在,灵心公主也并未惊讶,只解释道:“赫儿……也就是太子的身体,其实并没有问题,相反,他出生时白胖喜人,父皇才会直接将他封为太子。只是,后来我们才发现,他比寻常人略木讷,正因如此,太子五岁那年,父皇才开设了小书房,当时我已十八,明染与耀之还有太子,都是五岁,父皇本意,是想要在聚在一处学习,能学得快些,可惜……”

灵心公主说得含蓄,但江岁却懂了,若只是略木讷,皇帝也不用费这么大工夫。

恐怕,是天生神思有损,也就是……傻子。

灵心公主继续道:“这小书房断续开了两年便断了,我也被父皇送去了西灵观,每年只可归京一两次。”

虽然不明白灵心公主说这些干什么,但江岁还是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我开始发觉不对,是天和二十五年,那时我已入西灵观三年,太子也已十岁。回京时,我发现父皇的身体时好时坏,容贵妃与魏公公却大权在握……最令我在意的是,发生了和天和二十年一样的事——宫内皇嗣接连亡故。我想,这或许与容贵妃有关。最初,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因为太子那时已十岁,却连背一首诗都困难,容贵妃为了保住他的太子之位,才会对其他皇子动手。但我不解的是,为何她连小公主们也都不放过。”

灵心公主说到这里,眉头紧紧地蹙起。

江岁不解道:“皇上没有发现这件事吗?”

“父皇那时开始,身体便已断续不好。但据说,每次有皇嗣离世,身体便会好上一段时日,魏公公说……这是因为父皇亲缘浅,故而除了太子外,其他子女的存在,反会妨碍他。还说,若不是他们死,父皇便会被克,甚至将太子愚钝也归因是父皇的克应,说这反是好事,只有这样,才可以既留在父皇身边,又不用被克应太过。”灵心说到这里,似有几分深深无奈,“父皇信了……但我总觉得,魏公公与容贵妃在父皇身边,其实父皇身体的好坏,只怕,本也是可以被操控的。”

江岁心中猛然一跳,有些不可置信。

灵心公主的意思是,容贵妃与魏公公联手,用药物操控皇帝的身体好坏,以此让皇帝不再深查皇嗣们的死,甚至默许太子愚笨?

“有一件事,你或许不知。容贵妃有一个堂妹,名为林婉,是一名颇有天赋的女医师,后来她更是嫁给了白山长。只是在生下明染后没几年便去世了。有这堂妹相助,想要得到一些特殊药物的配方,想来并不难。”灵心公主道。

她说得实在太直白,江岁连装傻都不可能,他犹豫了一会儿,道:“是因为林婉嫁给了白山长,所以您才认为白鹤书院有问题的吗?”

“嗯。”灵心公主点头,“正因如此,我发现了一桩怪事——天和二十年,原本的山长余舟离世,白山长继位;那之后每年,都会有在诗部小有名气的学子失踪。”

江岁蹙眉,道:“皇嗣莫名的死亡,与寒门学子莫名的失踪……”

灵心公主回忆着道:“没过两年,耀之突然被定国公送走,我便求明染替我监督外头的一切,明染十三岁那年,她为替我监视魏公公是否来过书院,意外跟着进了地下鹤宫……”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难怪,白明染说,她根本不想要知道这一切,她会知道这些,本就完全是一场意外。

提及此事,灵心公主似乎也深感抱歉,她又叹息了一声,道:“那次她入地下鹤宫,还被误以为是乐部学子,险些……还好那次白山长也在,发现了她,紧急将她带离。但这件事,也令她有了莫大的阴影,每每思及她会跟踪白山长入地下鹤宫多少是因为我,我便……”

江岁打了个寒颤。

他又想起白明染那双澄澈清冷的双眸,本像琉璃一样明澈,却又总是宛若一潭深水,令人捉摸不透。

原来……

灵心公主道:“她十分惊慌地告诉了我这件事,即便当时白山长三申五令,地下鹤宫之事不可告诉任何人。我知道这件事,十分难受愧疚,更一度怀疑,是自己想错了——那地下鹤宫虽是肮脏的勾当与交易,但与皇嗣之死,显然毫无干系,后来,宫中又多了两位小皇子,倒也平安健康地长大了,可到了五年前,也就是天和三十年,那两位小皇子又接连因意外身亡……”

江岁一怔,道:“二十年、二十五年、三十年……似是,五年一次?”

“没错。”灵心公主道,“而且,那一年白鹤书院秋闱的榜首,也离奇失踪了。”

江岁更加意外。

灵心公主道:“那时我便下定决心,要整理白鹤书院失踪诗部学子的名单,这其中,明染自也出了力,我们发现,这些人有男有女,男子大多成绩斐然,女子大多容貌超绝,共同点,便是都出身寒门,就算消失了,其家人也好处理或打发,从不会闹大。”

江岁喃喃道:“那便是……鹤粮?”

灵心公主点头道:“这五年,魏公公偶尔会来白鹤书院,这让我确定,容贵妃所做的事、皇嗣的死亡、白鹤书院学子的失踪,一定是有关联的。只是,明染毕竟身份特殊,我也不愿她再次身陷险境,所以这调查始终没有太多结果,直至两年前,耀之回到了京城。”

江岁恍然大悟,但旋即又有些不解:“可,您怎么确定,林兄是可信的?又如何确定,他愿意参与其中?”

灵心公主迟疑地看向林以烛,似在想,这其中牵涉林以烛的秘密,不便由自己来说。

江岁却突然想到了之前林夫人的话,赶紧摆手:“没事儿,当我没问。林兄为人磊落正直,愿意参与也是正常的!”

林以烛嗤笑了一声,没说什么,灵心公主自也跳过了这个话题,道:“耀之同意了,不过也想着先从定国公府内部开始调查,顺道在外组建自己的势力,准备了一年,直至今年才正式入白鹤书院,并开始调查。”

江岁好奇道:“所以,八月初二您的寿辰,您也是故意来书院的?”

“是啊,我借故来书院探查,顺道帮耀之解决那鹤骨的问题。”灵心公主盯着江岁,微微一笑,“他托人给我带话,说有个麻烦的赃要销。”

显然,她已知道那鹤骨其实是江岁所盗。

江岁尴尬得脸色绯红,道:“原是如此……可白姑娘那时看起来,似乎对此并不知情。”

“我并未将自己还在调查白鹤书院的事告诉明染,更没有说耀之入书院的目的……我希望她能彻底置身事外,免得左右为难。却没想过,我们调查书院本身,对明染来说,就是一种痛苦,这毕竟是她父亲的书院……”

她顿了一下,兴许是想到了白明染如今的处境,悲伤地说:“最后,竟导致这样的情况,明染为保护书院,成了凶手,耀之也险些命丧黄泉。我甚至忍不住想,自己这般坚持,到底是对是错。”

“既然……您自己这般说了,那草民有一事想询问公主,只盼公主,莫要生气。”江岁小心翼翼地说,“您调查这件事,足有十余年。您已在西灵观,与京城这些纷争都无关了,却如此坚持……敢问,除了担忧圣上之外,可还有别的原因?”

林以烛突然重重地咳了一声。

江岁受惊一般转头,疑心是林以烛在提醒自己,然而林以烛见他转头,反道困惑地说:“怎么了?你们继续说,我嗓子不舒服。”

江岁惊疑不定,总觉得不可能这么简单,灵心却笑了一下,道:“耀之不必担心,我不会因此不悦。我既对江公子说了这么多,那么,我自己的事,也的确没什么好隐瞒的……大家既要做同一件事,便不该有隐瞒,如此,方可齐心协力——你猜得没错,我与容贵妃,有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

这用词,可谓可怖。

灵心公主长长地出了口气,似陷入过去,道:“我母妃本颇为受宠,可在容贵妃入宫后,容贵妃便吸引了父皇的目光。但父皇念旧情,对母妃仍十分有情谊,可容贵妃生性跋扈,只想要被专宠,竟污蔑我母妃与太医院太监有私情。”

江岁突然有点后悔自己问这么多了。

这如此古早的宫闱秘辛,怎么想都不是自己能听、该听的。

灵心公主却继续道:“那次事情,引得父皇检查太医院所有内侍,确认他们都是阉人,一切都是容贵妃污蔑后,处罚了容贵妃。本以为容贵妃该知错了,谁料,她反而更加因此怀恨在心……为此,她设下一出毒计。”

自江岁第一次看到灵心公主以来,她总是温柔宽和、自带一股修行之人的云淡风轻,然而说到此处,灵心公主的手却忍不住轻轻握拳,似在忍耐某种极大的痛苦与愤怒。

“那年,我才十岁,我母妃的亲弟弟被人构陷,说他身为主考官却有徇私舞弊之过,圣上勃然大怒,赐流放。母妃出身贫寒,与舅舅自幼相依,得知此事,为其求情,反而因此入了冷宫。”灵心公主说着,眼眶微微泛了红,“从前父皇待我极好,那之后,却是怎么都见不到父皇。我不习惯冷宫环境,生了一场怪病,宫内太医却在容贵妃的胁迫下,并不为我认真看诊,就算有那么一两个太医认真,也束手无策。我母妃没有办法典当了最后的首饰,买通宫女内侍,求他们从宫外带有名气的女医为我看诊……她想救我,却不知,这是一场针对她的杀局。”

江岁听着,甚至不敢用力地呼吸。

灵心公主缓了一会儿,道:“那女医名为余青青,确实将我的病治好了。可很快,宫中谣言纷纷,说我母妃打着为我看诊的旗号,与男子私会,说那女医根本是男子女扮男装……容贵妃更像准备好了一般,出面指证我母妃,当时我母妃已对她毫无威胁,她却如此睚眦必报,非要赶尽杀绝。”

江岁忍不住道:“这简直太过分了,可他们有何依据?”

“依据就是,我确实生的是一场怪病,是太医院的太医都无法轻易治好的病。”灵心公主道,“一个外头的女医,却来了两次就治好了,这如何不让人觉得奇怪?何况,我母妃也略通一点皮毛,那女医师绝不可能是不擅医术之人伪装,而京城甚至附近的女医师并不多。”

“所以……那女医,其实也是容贵妃派来的人?”

“很多事,我也是后来长大了才听说,才明白。那时,父皇要母妃把那所谓的女神医请入宫,亲眼看看。可想而知,母妃费尽心思,也再寻不到那余青青,她仿若从人间蒸发一般……只留下我那百口莫辩的母妃。母妃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又得知舅舅死在了流放路上……她为自证清白,也为了让我能不被牵连,不被父皇厌弃,便一头撞死了。”

说到这里,灵心公主闭眼,那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到底是缓缓落了下来,灵心公主身旁的侍女连忙递上帕子,心疼地道:“殿下……”

江岁听完,只觉心中一片空落,又觉得遍体生寒。

“我直至今日,都无法忘怀那一幕……”灵心公主任由侍女为自己拭去眼泪,“那之后,父皇大抵是愧疚,重新待我很好。我也从善如流,装作那时因病不记事了,与容贵妃也尽量保持着平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一清二楚,我恨容贵妃,我也想要为我母妃讨一个清白。”

江岁小心道:“那,您一定试过去寻找那什么余青青。”

“不用找。”灵心公主却摇头,“我母亲死后的第三年,我便听说容贵妃要往外送婚礼,才知她有个旁系的堂妹林婉,不知何时来的京城,一直十分低调,那年,要嫁给一个白鹤书院的监院白圭。”

江岁顿时什么都懂了。

一切,都串上了。

林婉,就是余青青。

灵心公主道:“我那时年纪小,大家并不防着我,故而我打听事情也容易,很快就知道,林婉颇擅医术……我终于明白,那个余青青为什么会从天而降,为什么能这么厉害地治好我所谓的怪病,又为什么,可以突然人间蒸发……原来,一切都是一场局。”

灵心公主说罢,轻轻拂开那侍女为自己擦拭眼泪的手,她已没有继续哭泣。

江岁听着,只觉得几乎要落下汗来,道:“所以,一开始,便是容贵妃买通宫人,给你下药,让你看起来得了怪病,连太医院的太医也束手无策……又或是,他们看出你被下药,也猜出是何人手笔,故而不敢开真正的解毒方。”

灵心公主缓缓点头。

江岁道:“您的母妃略懂医术,所以也不可能派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去为您看诊。林婉,便成了最好的人选,她只需要糊弄好您母妃,便可使用解药为您‘治病’,待您好了,她重归林婉身份,无人会知晓她曾是余青青。”

灵心公主哀伤地道:“那时,我虽有了猜测,却没有任何机会与能力去见一见林婉,我想着,总有机会,一拖便是四年。恰好那时父皇已逐渐发现太子痴傻,我便提议,要开设一个小书房,让人陪太子伴读,人选自是明染与耀之。”

说到此处,灵心公主的脸上又露出了淡淡的愧疚之色:“所以,严格来说,其实这小书房的开端,其实与我有关。后来会真的与明染、耀之成为友人,也在我自己的意料之外。”

江岁闻言,不由得吃了一惊,他又忍不住转头,看向林以烛。

林以烛感受到他的视线,淡淡回望。

于是江岁明白了,这事儿哪怕之前林以烛不知道,后来也是知道的。

也是,林以烛是聪明人,灵心公主也是,那么灵心公主不会不知,要合作,首先就得坦诚相待。

她同自己合作,尚且愿意把一切来龙去脉说清,何况是与那么难对付的林以烛呢。

江岁道:“那您见到了林婉吗?”

“父皇答应了次年开春就设置小书房,我心中喜不自胜。谁料,开春之前,林婉便因病亡故。”灵心公主轻声道,“我的希望,便也就此破灭。”

江岁想起,白明染也曾提过,母亲在自己很小的时候离世。

谁料竟那么早,算算时间,白明染也才不过四五岁。

“找到林婉这条路已走不通了,我只能寄希望于扳倒容贵妃。可不过两年,因魏公公一番话,我便远离了京城。但我没有放弃调查,留了那么一两个眼线,之后,便是方才说的那些了。”

灵心公主说到此处,轻轻吐了口气。

江岁起身,对灵心公主躬身,道:“多谢殿下耐心将这一切告知,您告诉草民这些,除了草民本已身陷其中之外,是否还因为鹤鸣榜上,草民数次仅次于林世子?今年是天和三十五年,按照推算,正又是有排名前列的学子要离奇失踪的年份。”

灵心公主道:“没错。今年,恐怕又是选鹤粮的年份,按照以往的经验,最先当选的人,便开始成绩最好的诗部学子。”

江岁道:“最初三个月,我一直是榜首,所以……你们猜,一开始的鹤粮就是我。”

灵心公主点头。

江岁想起最初三个月,自己因为频频夺魁而沾沾自喜的时刻,简直是哭笑不得。

原来,他早已被盯上了,而盯上他的人,居然是容贵妃。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容贵妃……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解道:“既是如此,为何林兄后来要千方百计超过我?他本就不可能成为鹤粮。”

灵心公主面对江岁的疑问,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她转头看向林以烛,似觉得这件事,必须要林以烛自己亲自说出口。

“正相反。”一直没说话的林以烛终于开口,“定国公愿意将我留在京城,一来是因为不便再将我打发走,二来,恐怕也是因为他想选我当鹤粮。”

江岁只觉浑身一寒,下意识道:“怎么可能?虎毒尚且不食子。”

林以烛平静地道:“容贵妃所做的事,定是为了太子。太子痴傻,于是她便每隔五年,选最聪明的年轻男子下手。其次,我两次夜闯千鹤窟,发现底下有地下鹤宫之外的密室,隐约可以闻见浓浓药味与烟火味,那味道……似在炼制什么。”

江岁心中一跳,道:“鹤丹?千鹤窟本就是奉帝炼鹤丹的地方……”

只是恐怕,到了眼下,这鹤粮已不是以前的“鹤粮”那么简单。

林以烛颔首,道:“那么,根据容贵妃的选人可以看出,她想为太子炼制鹤丹,定是为了太子脑袋的缺陷,所以要用聪明人当鹤粮。但你别忘了,同时消失的,还有皇嗣……也就是,太子的兄弟姐妹。”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可见,能成为鹤粮的,一方面是补对方的需求。我查看乐部女子,也发现了端倪,有些乐部女子并没有被达官贵人看中,却也消失了,恐怕也是成为了鹤粮,被练作鹤丹。”林以烛道,“至于作用,恐怕就是为了让贵妃容颜不老,青春永驻。”

灵心公主恰到好处地补充道:“若你去瞧一眼容贵妃,便会发现,她的确比实际年龄看着年轻许多。”

江岁只觉得可怖反胃。

“而我的弟弟林以恒……生来便患有心疾。”林以烛淡淡地说,“那么,为林以恒炼鹤丹的话,还有什么鹤粮比我更完美?既是他的兄弟,又有一颗完整的心脏。”

江岁错愕地看着林以烛,他想起定国公夫人牵着林以恒去祭拜,说林以烛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意义本就是为林以恒治心疾。

他太过震惊,以至于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哪怕稍微反驳一下,好安慰林以烛。

好在,林以烛看起来也不需要被安慰。

他继续道:“这才是我与殿下计划的全貌——殿下来寻我后,我得知鹤粮与鹤丹的存在,便猜到定国公留我在府中,是为了留我做鹤粮,但是又因我刚回京还有军功,暂时不便下手。到了第二年,我直接进了白鹤书院,目的就是成为诗部第一。”

江岁完全明白了,道:“你想让容贵妃与定国公为了争夺你而内讧?”

“不错,他们两个权势滔天,只有从内部瓦解,才能寻一线生机。”林以烛平心静气地说,“而我,就是那个饵。”

一旁的灵心公主因为不忍,而轻叹一口气。

“我本信心十足,以为自己定能摘得魁首,谁料扶云你横空出世,连续三月夺下第一。”林以烛好笑道,“而且你出身贫寒,对容贵妃来说,简直是最完美的鹤粮。”

江岁也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道:“我打乱了你们的计划。”

灵心公主轻声道:“那时,耀之给我送信,因我本就是何老曾经的学生,而白鹤书院的名词判定,何老是关键人物……于是,我派人寻到何老,委婉地告诉他,若再将你评为第一,你便会身陷囹圄。”

江岁恍然大悟:“所以那之后,我才会连续三次屈居人下?!”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江岁恨不得仰天长啸。

原来自己并没有连续三次输给林以烛,恰恰相反,若是凭本事,说不定自己要连续六次都赢林以烛!

手下败将!

林以烛显然看出江岁在想什么,他忍笑道:“是啊,扶云惊才绝艳,天下第一,我便是再怎么拍马,也难赶上。”

林以烛的特色就是,虽然受了他的夸奖,但也很难感到开心,反而会疑心是否又被这人阴阳怪气了。

江岁怀疑地看着林以烛,林以烛却没有多解释,反倒是一旁的灵心公主道:“往年鹤粮失踪,都是在秋考之后。故而,这次恐怕也要等秋考之后,看你俩谁的成绩更好……换言之,恐怕,需要有一个人当诱饵。只是秋考审阅,是父皇亲力亲为,做不得假。”

其实江岁已隐隐猜到了灵心公主和自己说这些的真正目的,闻言道:“若秋考我能胜过林兄,我便是对容贵妃来说最完美的鹤粮——既是榜首,又出身贫寒。但这却会彻底破坏计划。你们要的是定国公与容贵妃反目。”

灵心公主颔首:“嗯。”

江岁道:“所以,我得故意考差一些,让林兄赢我。”

林以烛轻轻一笑,道:“多谢扶云承让了。其实,你不知道这些会更好,我也并非没有信心胜过你,只可惜……”

林以烛看了一眼灵心公主,叹道:“殿下还是太过谨慎了。”

“谨慎才好。何况殿下的谨慎并非全无道理。”江岁咳了一声,颇有些得意,“若我不收着点,到时候……魁首定是我吧?”

林以烛好笑地看着江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江岁被他这样看着,觉得一直吹嘘自己的才能也确实有些奇怪,他赶紧转移话题,道:“那现在,你们要做什么?”

林以烛道:“这些事,大多是猜测,虽八九不离十,但毕竟没有实证。故而,这次我会随定国公回府,试探一二。他若想留我做鹤粮,必不愿见我去参加秋考,或会百般设法让我不得榜首。届时,我会对你们放出消息,再做打算。”

江岁忍不住道:“可你回定国公府的话,便是直接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林以烛奇道:“眼下除非当即离开京城,逃得远远的,否则在何处不是危险?何况,且不论我武功了得,如今我死而复生之事,京城恐怕已传遍,正是大出风头之时,定国公便是再想对我做什么,恐怕也会有所忌惮。”

江岁还要反驳,灵心公主却道:“那便先这样吧。”

江岁一愣:“殿下……”

灵心公主道:“耀之最是有主意,他决定了的事,不会更改,连我也无法左右。秋考眼见着还有半个月,我会尽量找机会留在京城,若此次没能揭露容贵妃所为,只怕不会再有机会……至于江公子,耀之从一开始不希望把你卷入,但事已至此,只怕你多帮些忙。”

江岁赶紧道:“我明白的。无论如何,多谢殿下相告,否则我至今,恐怕还被蒙在鼓里,那滋味……太不好受。”

他顿了顿,又迟疑道:“不过,若林兄你当真成为定国公与容贵妃所争抢的对象,是否会太危险?若我秋考得了第一,是不是能分担一些?”

林以烛挑眉,灵心公主也惊讶地看向江岁。

江岁赶紧道:“我、我只是觉得,容贵妃未必会轻易放过我。我平日成绩那样好,秋考失利,岂不虚假做作?到时候,没能脱身,反而被怀疑知道太多,仍是死路一条。”

林以烛还没说话,一旁的灵心公主却突然笑了。

江岁仓皇望去,灵心公主道:“看来,耀之倒也是了有一个关心他安危的好友。”

她不顾江岁抽搐的嘴角,道:“计划既定,便不要改了。你本就是无辜之人,不要被卷入为好,只是,你若愿意多帮着一些耀之自然最好不过,他一直孤军奋战,十分辛苦。”

她说到后头,笑容渐渐消失,变得凝重,江岁也失去了辩解的机会,只能道:“是……”

“我不宜在此处久留,先行告辞了。若要传递消息,你问耀之便是。”灵心公主说罢,转身离开。

灵心公主虽如此平易近人,但毕竟是公主,天生带有一股上位者的气质,她离开这斋舍后,江岁才真正松快下来,他转头看向林以烛,还有些没回过神。

林以烛却瞥了一眼窗户,道:“我也快走了,你还有什么问题,赶紧问。”

江岁只好赶紧摇了摇头,让脑子清明一些,道:“太子若是天生愚笨,为何能一直待在东宫?”

林以烛道:“横竖你都知道了,多告诉你一些也无妨——圣上本就只有两位皇子,大皇子早夭,二皇子曾冲撞圣上,被贬为庶人,下落不明。三皇子诞生后,容贵妃十分受宠,便直接成了太子。往后这二十年,容贵妃下手狠厉,皇子大多早夭,自然只有太子在了。”

江岁之前埋头苦读,对这些天家秘辛半点不知,眼下只觉胆战心惊:“若是这样,将来即便太子继位,真正掌权的,也是容贵妃。”

“不错,否则你以为容贵妃如何能这般玩弄权势?圣上龙体一年不如一年,一些小事,也愿交由容贵妃操持。”林以烛换了姿势,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饮一口,悠然道,“她掌权后,放任了许多圣上亲政时决不允许的事情,算是无声的讨好,也如愿换来了那些臣子默许她掌权。我甚至怀疑,地下鹤宫的存在也早已被她利用,以此拿捏权臣。”

江岁咂舌,看着林以烛这悠哉模样,又有些无端不悦,道:“你竟发现了这么多、想了这么远,为何什么都不透露、不商量?!你之前不说是怀疑我,我可以理解,后来为何什么也不说?”

林以烛道:“扶云兄这话好不讲道理,我不怀疑你也不过是这两日的事,还要被你指着鼻子骂——哪有时间同你透露、同你商量?”

江岁一噎,又小心地道:“你今早,是不是去了豪山?”

“我已做好今日露面的准备,便去寻了秦朗,大概猜到你去了何处。”林以烛嗤道,“刚上去没多久,就听到你同林夫人吵架。”

江岁咳了一声,怪不自在的,道:“我只是,实在听不下去。”

林以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是如何猜到我非林夫人的孩子的?”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说:“我……我何时这样说了?”

林以烛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不擅长撒谎的小孩:“扶云兄,你的演技未免太拙劣了一些。在豪山时,你恐怕就已猜到了吧?否则你对林夫人不会是那般态度,再怎么,也该有些震惊。何况,方才你同灵心公主对谈时,也透露了你知晓定国公对我几乎没有父子之情。”

江岁犹豫片刻,但觉得也没什么好瞒着林以烛的,便将崔渠所言复述了一遍。

“所以……”林以烛若有所思地道,“你听说定国公府曾有个疯掉的妾室,联想到我,便猜到那就是我真正的生母?”

江岁迟疑点头。

其实,他自己也不愿意信,林以烛表面上是风光霁月的定国公大公子,实际上却……

林以烛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语气漫不经心:“猜的很对。我母亲一直被藏在后院,无人知晓。恰逢吴太傅认为定国公是值得托付的男子,要将女儿嫁与他。定国公为迎娶新妇,便想杀了我母亲,但我母亲却怀孕了。”

“所以,他因此留下了你与你母亲?”

“不,他当时即将迎娶新妇,我和我母亲的存在对他而言反倒是阻碍。于是,他让人给我母亲灌药,希望她腹中胎儿流产。”

林以烛的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江岁却是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

“好在,他曾被算命先生说杀孽太多,始终对此有所介怀。见我母亲被灌药后,孩子没有流产,认为我命硬,便不敢再造杀孽。只能容我出生了。”

江岁安静地听着。

林以烛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定国公夫人入府后,对我和我母亲的存在自是十分不满,可已入定国公府,便别无他法。只能配合定国公,假装有孕,又将我的出生日期更改,从此我便成了所谓的嫡长子。”

江岁想了想,小心地问:“那,你母亲呢?”

“她被禁足于后院,再也见不到天日。”

“禁足?”江岁蹙眉,“为何要如此?哪怕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也好过将人关押啊?!”

“天真。”林以烛嗤了一声,“定国公怎会允许我母亲活着离开?何况,我母亲那时已有些神智不明。”

江岁虽早已猜到,但听到此处,还是愧疚道:“所以那时,你说洛鹤香久用,人会癫狂,就是因为你看到了你的母亲。我那时不知,还因此责怪你……”

“我幼时会悄悄去寻母亲,她被关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终日神神叨叨。”林以烛的声音出奇平静,“我知道她叫盏儿,本也是个商贾之女,是家中的掌上明珠,不明白她为何会流落至此,她最初连我也不认得,后来我去得多了,她似是知我是她的孩子,倒也愿意同我说两句话,甚至还愿意给我留些……吃的,大多是坏了的饼和粥——她在府中被下人欺凌,本也只能吃那些。”

江岁看着林以烛的表情,几乎能想象到盏儿过的是什么日子。

更明白,为何林以烛总要偷吃自己祖母做的烧饼。

“母亲同我说话,只喃喃乐部、书院、鹤宫这些词,说不上几句,便会头痛欲裂,大吼大叫……我年纪尚小,虽疼惜母亲,却也实在恐惧她,不知如何是好,去得也就不多了。至我七岁那年,鼓足勇气想带她离开,她却已疯癫而亡。”林以烛说到这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同年,定国公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以恒,对我自然是更加厌恶。”

“可无论如何,你是定国公的孩子,他不该对你……”

“这里头,倒也一些内情。”林以烛思索着道,“他最初对我只是冷淡,不至于厌恶,后来不知是不是听到我母亲于混乱中说出过什么,从此便怀疑盏儿之前还有其他的……男人。”

林以烛顿了一下,江岁却敏锐地察觉到,当初定国公在林以烛面前揭露这件事时,恐怕用词并不是“男人”这么简单。

他会说什么呢?

恩客?奸夫?姘头?

江岁不愿再往下想。

“其实,他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因为母亲连在我面前,都常常陷入幻觉,自言自语地在思念、怨恨着当初的某个情郎,说是他辜负了自己。想来是这样,定国公因此怀疑我并非他所出。”

江岁听着林以烛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讲述着自己的身世与过去,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如此一来,林夫人对他的憎恶,还有定国公对他生死的淡漠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那么合理。

林以烛继续道:“后来,我母亲疯得厉害,也不知是有人嫌恶她还是同情她,偷偷给了她一点断魂,她便饮毒自尽了。”

虽然林以烛没有多说,但江岁却突然想起,当初自己怀疑贺天铭并非因断魂而亡时,林以烛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见过因断魂而亡的尸体”。

那尸体……该不会,就是他的母亲吧?

江岁不敢也不想问,林以烛也并未在这件事上多停留,接着道:“定国公从小不希望我来白鹤书院,想来也是心中有鬼。我十二岁那年,他将我送去了烽州。”

江岁大惊:“烽州?烽州与鞑密扈州交界,常年战乱……”

那可谓边塞之地了!

方才灵心公主说林以烛被送走,居然是被送去这种地方?!难怪林以烛说什么自己刚回京时身上有军功。

林以烛颔首:“我当了五年童子兵,军中无人知晓我身份,都以为我是战乱孤儿,待我不错,我也在其中学了许多,小获战功,恰好定国公召我回京,我便带着军功回来了。也是那时,公主联系上了我,令我意识到,若不反抗,便会成为瓮中之鳖。”

江岁明白了:“所以,秦朗等人,便是你在京城养的属于自己的侍卫,方便替你做事?”

林以烛颔首。

江岁追问:“那你进白鹤书院、去千鹤窟,都是为了调查你母亲当年的事,也为了弄清楚鹤粮的事,只是没想到会撞上白明染,险些被她杀了。”

林以烛叹道:“嗯。我之前去过几次鹤园,发现千鹤窟下有密室,猜到那是母亲口中的‘鹤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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