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浚压下心底那点感慨,迅速收了心神,将注意力放在了律法上面。

邢邵、温子升二人入内恭敬行礼,双手将誊定完毕的律法卷轴呈上。

邢邵恭声道:“大将军,全书三番修订已成,封大人逐条补注,体例周全,还请大将军审阅。”

高澄随手接过卷轴随手展开,余光瞥见身侧高浚微微探头看得认真,不由得一笑:“凑这么近看什么?”

高浚语气谦逊有度:“没什么,就是早听说《麟趾格》是新定的律法大典,今日又见两位文坛前辈在此,一时好奇,多看了两眼。”

高澄见状,索性将卷轴顺手递给他。

“好奇便好好看看,邢大人、温大人都不是外人,你替为兄掌掌眼,看看这帮朝臣两年辛劳,修出的律法是否周全。”

邢邵闻言含笑:“第下若肯指点疏漏,自是律法之幸。”

高浚连忙微微欠身,态度恭谨:“不敢当指点,只是粗浅看看罢了,若有愚见,便供大兄与两位大人采择。”

说罢他低头缓缓翻阅,片刻后指尖轻轻停在一处条文上。

“大兄,这条妻被夫殴,许亲告受理的律条,立意是极好的,本意是体恤弱质。”

高浚顿了顿又道:“只是民间妇人大多困在内宅,受了伤也常被拘在家里,根本没机会亲自跑去官府告状。

律条准许亲告,却没说后续怎么查验,空有好心,怕是落到地方上容易变成一纸空文。”

“那依第下之见,该当如何?”邢邵开口问道。

高浚斟酌一下:“若是能补一句:妇人告夫殴致折伤以上,官府必须派员亲自验伤,不得用无人见证为由推诿。这样规矩落地,才是真的能护到人。”

邢邵微微一怔,随即颔首深思:“第下思虑极细,我等修订之时,只定了受理规矩,确实疏忽了勘验落地的环节。”

高澄看向温子升,从容吩咐:“这点记下,你转告封述,立意不变,把勘验流程补清楚,律法是用来办事的,不能摆好看的样子。”

“臣谨记。”温子升躬身应下。

高浚又继续翻了一会,再次停住。

“还有这条寡妇守志、禁止夫家强嫁的条文,也是仁政。

但道理一样,寡妇若是被夫家锁在家里,根本没机会自己陈情。

依我愚见,可以酌情增补:守志寡妇遭逼嫁的,准许邻里代为陈情,官府务必当面核实妇人本心,严查禁锢逼勒之举。

不用改动原有律文,只补这一句细则,就能堵上漏洞。”

邢邵皱眉细思片刻,缓缓点头:“这般权衡极好,既不会滋生妄讼,又能保全孤弱。”

高澄心中满意,面上神色从容:“这条也一并存录,你们回去斟酌利弊,无碍则增修。”

记下两处增补后,高浚立刻合卷收手,不再多翻多言。

他脑子里其实还有更多的想法,只是暂时不能拿出来。

当着高澄的面,结构性建议点到为止,展示眼光即可。

毕竟高澄要的是弟弟懂事,能帮忙拾遗补阙,而不是另一个立法主持人。

“先拿去,回去再细勘定稿。”高澄将卷轴递还二人。

邢邵与温子升行礼告退,捧着卷轴转身离去。

高浚见二人将要出殿,转头向高澄躬身请示:“大兄,邢大人文章名动天下,臣弟素来仰慕…”

话还没说完,高澄便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像是赶苍蝇一般随意挥挥手:“去吧,去吧。”

“嘿嘿,谢谢大兄。”

高浚一揖,快步去追邢邵、温子升。

邢邵二人刚踏出门,听见身后脚步声,一齐回身。

高浚先对着两人拱手,最后目光落在邢邵身上。

温子升见状,识趣的微微欠身:“第下与邢大人叙话,我先行一步,殿内尚有文书待整理。”

说完便转身离去,留高浚与邢邵单独立在廊下。

“不知第下还有何指教?”邢邵略感意外。

但方才堂内高浚论律法言之有物,他心中本就存着几分好感。

高浚开口,语气轻快道:“没有,没有,只是我在晋阳时,便久仰邢大人才华,时常拜读您的文章。”

邢邵闻言连忙拱手,神色温和:“第下过誉,不过笔墨小道而已,何足称道。”

“大人不必谦虚,大人文章冠绝大魏,有雕虫之美。不过,我心中最佩服大人的,却是另外一处。”

“哦?”邢邵微怔,眼里浮出几分意外。

高浚没有直接回答,稍顿,轻声问道:“不知大人如何看待‘神之在人,犹光之在烛,烛尽则光穷,人死则神灭’这句话?”

邢邵身子微微一震。

邺城佛风炽盛,公卿士庶多信轮回魂魄。

他私下常与人辩难此理,可朝堂众人,大多只把这类想法视作狂言异论。

世人见他,只会交口称赞辞章文笔,极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深究这一层名理。

看到邢邵震惊的表情,高浚笑而不语。

邢邵是个实打实的无神论者。

自己方才抛出的这句话,正是出自史书的东山论辩。

十多年后的邢邵当着帝王与众臣,和杜弼辩论形神之理,力主人死神灭。

几番交锋,终究辩不过对方,落得理屈的记载。

邢邵神色郑重又意外:“第下难道认同此说?”

高浚点头:“当然,生死寿夭,由于自然。刑德威福,关之人主。

生死寿命不过是自然规律,与鬼神何关?

百姓该盯着的是朝廷的法度公不公,而不是庙里香火旺不旺。”

邢邵痛快大赞:“说得好,神道设教,原是圣人借鬼神收束人心,可若真信了鬼神能降祸福,人便不再问政事,这才是大害。”

高浚点头:“正是,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主若拿“天命”搪塞,便是推责。”

短短几句话,邢邵已然将高浚引为知己,他笑着开口:“臣曾听闻卢博士说起过第下幼时论神的一段趣事,一直对第下颇为好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高浚微讶:“大人,竟听过此事?”

“正是。”邢邵点头。

高浚含笑不语。

这是一段原主八岁时的旧事。

他曾向卢景裕问‘祭神如神在’一句,究问究竟是有神,还是无神。

卢景裕当时回答是有神,高浚当即反问,若是神确实存在,便当直言‘祭神神在’,又为何多添一个‘如’字。

卢景裕一时竟无以作答。

原主小小年纪便对神佛的存在提出质疑,可见骨子里并不十分信奉神佛之说。

接着,二人又闲谈片刻,邢邵意犹未尽,主动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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