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高浚有了高澄的托底,心底彻底踏实下来,也不再急于一时择官。

可踏实不过半日,彭城王府便遣人送来请柬。

彭城王府,正是大姊的居所。

她是高欢长女,昔日曾为元修皇后,府中大小事务,尽由她做主。

初入邺城那日,高浚早已备下厚礼,遣人送入彭城王府,算是先行致意。

此番他又携高灵悉同去,另备一份心意。

一尊无量寿佛造像,外加两卷抄写的经书。

《金刚经》用以祈愿对方福寿绵长,《妙法莲华经》取莲华出淤泥而不染之意,可静心安神,护持心境澄澈喜乐。

高徢见这份礼物,心中十分欢喜,依着疼爱弟妹的心意,回赠了数件珍奇宝物。

高浚连忙惶恐起身:“阿姊万万不可这般破费,不过手抄佛经,哪里担得起如此厚重回礼。”

高徢瞪他一眼:“三郎坐下,何必这般小家子气,你阿姊这王府别的不多,珍宝最是充裕。”

当年元修在位,忌惮高家权势,却又将满腔郁愤尽数撒在高徢身上。

二人君臣夫妻处处针锋相对,元修又罔顾伦常,和元明月、安德公主、元蒺藜三名堂姊妹私相往来,高徢愈发厌弃他。

待到元修西逃,高徢更是毫无留恋,将皇宫内的珍宝尽数卷走,改嫁彭城王元韶。

如今她虽无皇后的虚名,却是邺城最自在富贵的女子。

高浚刚想说什么,一旁的高灵悉抢先开口:“要不咱们就收下吧,不然阿姊府库里的宝贝堆得发了霉,岂不是咱们的罪过。”

高徢听得大笑,笑说高浚反倒不及四娘通透洒脱。

高浚不再推辞。

接下来,高徢又问起娄昭君与晋阳老家的近况。

摸清高徢爽直的性子,高浚也不藏着,家长里短娓娓闲谈。

高灵悉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高欢新近纳了哪位贵妇为妾、府中又添了哪个弟妹出世,都拿来当作席间谈资。

三人聊着聊着,竟打趣起高欢来。

“如今阿耶的脾气收敛不少。早年他性子烈火一般,我与你大兄这般急脾气,多半都是随了他。”

“倒是看不出来。”高浚说着,夹了一筷鱼片。

高徢饮尽杯中酒,眉眼蒙了一层醉意:“那是你不曾见识。阿耶刚起事那几年,性情可怖得很…”

高浚和高灵悉认真的听着高徢娓娓道来。

“当年他投奔杜洛周,密谋夺权败露,只得带着全家仓促逃亡。

那时阿娘把我捆在背上,怀里揽着大兄,一家三口同骑在牛背上奔命。

追兵在后紧咬,耕牛狂奔颠簸,大兄年纪幼小坐不稳,一次次从牛背上滑坠。

阿娘抱持不住,阿耶情急之下,竟拿起弓箭要射杀大兄。

任凭我哭喊、阿娘苦苦哀求都无用处,最后还是大姨丈出手,才救下大兄性命。”

席间一时安静下来。

“…杜洛周不曾取我们性命,那一回大兄的命却险些丧在阿耶手里。”

话音落下,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滚落,高徢伸出食指,轻轻拭去。

一旁的高灵悉静静坐着,心底轻轻震动,轻声开口:“阿姊…”

“所以我和大兄,比你们任何人都惧怕阿耶,可骨子里偏偏又最像他。”

她心底有时厌憎这难以自控的暴躁脾性,多盼望自己能如徥儿那般温婉,又如阿难一般平和。

高浚静静地看着,不知该如何安慰。

如今的高欢早已不是当年乱世亡命的莽烈模样。

朝堂之上,他对老臣纵容体恤,对世家士族宽容相待,对元氏天子恪守恭谨,北和柔然、南结萧梁,处处隐忍权衡。

世人所见的,是权倾朝野却谦抑有度的权臣。

可唯独面对至亲家人,他无需半分表演。

绝境之下的急躁、偏执,都是他最真实的本性。

时至今日,高欢骨子里的暴烈,从未改变,只是不再轻易外露。

但是他给儿女童年留下的创伤,往往要儿女耗费一生去抚平。

厅内气氛正压抑。

一个软糯且急切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娘子,快给我一些银两。”

高浚和高灵悉不约而同的看向门口。

高灵悉眸中微动,轻声好奇道:“是大姊夫回来了?”

不多会从外面走进来一着桃红色锦袍,头带平巾帻的漂亮男子。

五官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的精致秀美。

高浚暗叹。

不怪高洋上位后,命人剃去元韶的胡须,并让其抹上脂粉,穿上妇女的衣饰随己而行。

真就如史书描写美容仪,面如妇人。

高灵悉看得微微怔神。

高徢眉眼瞬间化开阴郁,满眼宠溺拉着元韶的手:“你们还没正式见过,这是我家三弟、四妹。”

元韶看了高浚兄妹俩一眼,温声浅笑:“三弟、四妹都生得好看。”

高徢抿了抿唇,摇摇头:“定乐眉毛凌厉,鼻子略隆,可不及你精致好看。”

“你总这样夸我,难道天下便没有比我好看的了?你这叫情人眼中出西施。”

高徢薄嗔:“那你是在说我睁着眼睛说瞎话么”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一旁的高灵悉抿唇浅笑,悄悄抬眼看向高浚,眉眼间尽是打趣。

高浚无奈。

果然审美各异,他这叫英挺好吧。

片刻,两人才反应过来家中弟妹还在席间,高徢又认真介绍了一遍。

“方才真是失礼了。”元韶低头赔礼。

“哪里。”高浚微微颔首。

元韶身份尊贵至极,乃是北魏宗室嫡系。

曾祖为献文帝拓跋弘,祖父元勰追封文穆皇帝,父亲元劭追谥孝宣皇帝,亲叔叔更是孝庄帝元子攸。

身具这般天潢贵胄的尊崇身世,他待人却依旧谦和恭让,丝毫无宗室骄矜之气。

高灵悉也乖巧起身福了一礼:“见过大姊夫。”

“姊夫生得昳丽夺目,阿姊好福气。”高灵悉眨着眼,由衷赞叹。

元韶被她夸得脸颊微红:“四妹谬赞。”

高徢笑意融融,摆了摆手:“你姊夫也就只剩这幅皮囊,还有摆弄园林的痴心,论心思机敏,或许,都远不及你。”

高浚闻言,心思微妙。

元韶能得高欢父女喜爱,固然因为容貌出众。

只是要说元韶心思单纯,他心底却也深以为然。

他记得日后高洋曾问元韶,汉光武何以能够中兴。

元韶直言,只因王莽没有斩尽刘氏宗族。

一句话勾起高洋杀心,大肆屠戮元氏宗室,几将元氏皇室杀绝。

元韶最后囚于地牢,饿到啃噬衣袖而死。

高灵悉望着元韶澄澈不染世事的眉眼,轻声道:“阿姊,像姊夫这般人,本就不该困于俗务尘埃,该被好好护着,守他心中山水。

旁人只道阿姊护他辛苦,可我觉得,守护这份纯粹,本就是难得的福气。

世间金银再多,也寻不到一个满心只有阿姊的人。”

高徢笑骂一声:“贫嘴。”眉眼间却满是欢喜。

以前总听说郑姨行事不太讲究,没想到生的这个庶妹倒是极其聪明惹人疼爱。

高浚在旁打趣:“阿姊莫被她哄住,这丫头鬼精,哄得您心甘情愿拿出宝物。”

高徢嗔道:“有钱难买我乐意。四娘想要什么,阿姊都依你。”

高灵悉冲高浚俏皮皱鼻,挽住高徢胳膊撒娇:“我不求金玉首饰。只求阿姊将姊夫记述园林泉石心得的手札赏我两卷,我也好学学这份静心赏景的心境。”

高徢一怔,随即忍俊不禁,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机灵,总能把话说得动听。”

听着三人提起了林泉的事,元韶的心痒痒,不由得撒起娇来。

“娘子,我又发现了一个好去处,那里树木偃仰,环境幽静,正适合居住,我打算把那块地方买下来修建成庄园宅第,等我们老了就去那里居住。”

高徢强忍笑意不说话。

“娘子…”元韶摇晃妻子胳膊。

高灵悉垂眸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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