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贾氏拆台,孙腾脸上有些挂不住,弱弱的训斥:“我跟永安郡公说话,你一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

“我说错了吗?我的出身哪里对不起你,非要去巴望那个寡妇元明月?”

贾氏不肯罢休,不住向高浚抱怨孙腾当年一心想娶元明月做正妻冷落自己的事情。

孙腾生气,却也无可奈何。

高浚则选择吃瓜。

原来贾氏本出身寒微,被崔孝芬收作养女。

崔孝芬去世后,她随养母罄阳公主入郑家。

当年孙腾纳她为妾,原配亡后,本打算迎娶元明月做正妻。

求亲落空,才将已诞子的贾氏扶正,后又得诏封丹阳郡君。

她的孩儿虽早早夭折,孙腾也再无其他亲生骨肉,加之孙腾年老,府中便再也管束不住她。

高浚安抚贾氏几句,厅内气氛才稍缓。

接着,孙腾又拿出一颗随侯珠,只盼高浚能在高澄面前代为说几句好话。

高浚并未许诺,孙腾也不纠结,抬手示意,唤府中伎人入内献舞。

堂外伎乐声起,一众妙龄舞姬鱼贯而入,入席献舞助兴。

居中女子一身杂裾垂服,身姿轻盈飘逸,面纱遮颜,舞姿绰约如仙,令人目不转睛。

高浚自认不好女色,目光也不由多停留片刻。

“第下?”孙腾轻声唤他。

高浚转过头,茫然不解。

孙腾并不多言,忙令嗣子孙凤珍取来一副画像,展开到高浚面前。

“第下瞧瞧,可曾见过画像上的人?”

高浚心生疑惑,垂眸看向画卷。

“她是我的女儿,当年北境烽起,我与她骨肉离散,这么多年我多方寻访无果。”

高浚心中动容。

孙腾寻女的事,他听过。

孙腾这辈子就这一个亲女儿,是原配袁氏生的。

当年战乱丢了,他心里一直放不下,总猜女儿说不定已经沦为奴婢。

所以这些年,只要有奴婢求他放良,他什么都不问,全都应下,就盼着多放些人,说不定里头就能找到自家闺女。

论迹不论心,孙腾此举终究救了不少可怜女子。

“那第下在晋阳有没有见过…”孙腾眼中带着期冀。

晋阳霸府奴婢成千上万,说不定便在其中。

高浚沉默一瞬,如实摇头:没有。我在晋阳,未曾见过。

孙腾眼神暗下去,半晌:“…多谢第下直言。”

高浚看他这样,沉吟片刻:“司徒,我多一句嘴,北境乱时流散的人,未必都经官面。

倒是有一条,当年从北边逃下来的人,不少聚在晋阳、肆州一带的寺里,僧尼度牒上记的俗名、籍贯,比官府册子还细。

您若要查,不妨托人往那边寺院问一问。”

大魏崇佛,尼僧数量庞大,乱世里女子寄身尼寺,乃是大魏很现实的一条活路。

孙腾抬眼:“寺院?”

高浚点头:“还有,邺城与晋阳之间跑商的人多,车马行、脚店里的老伙计,见的人杂,记性也好。

您寻了这么多年,官面上的路子想必走尽了,不如从这些缝隙里问,至于成不成,我不敢说。”

孙腾拱手,声音有些发涩:“第下这话,比什么都实在。”

高浚叹了口气:“为人父母之心,可以想见。这种事旁人说什么都轻,我能帮的也就是替您留意着。”

一颗心稍稍落地,孙腾焦虑消减,殿内乐舞继续。

舞姬素手婉转,裙裾翻飞,越转越快,恍若乘风登仙。

“啊!”

一声轻呼,居中那名舞姬脚下一绊,重重跌倒在地。

“没用的东西!”贾氏厉声呵斥,抬手将手边杯盏掷过去。

瓷杯落地碎裂,碎片弹起划破少女脚踝,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少女紧蹙眉头,咬牙强忍痛呼。

“还不快滚!看着碍眼。”贾氏皱眉。

她素来厌憎这丫头,容貌妖媚,若不是孙腾年事已高,恐怕早被她蛊惑。

“奴婢告退。”少女勉强撑起身,一瘸一拐退出厅堂。

“当真是晦气”

“你何必如此苛责?她年纪和玥儿相差不多,不过是可怜人,不能宽厚些?”孙腾低声争辩。

“玥儿、玥儿,你的眼中只有你的玥儿,怎么就不看看凤珍,好歹是你养大的。”

“唉。”

厅内争执不绝。

高浚看着少女踉跄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少女拖着伤腿穿过长廊,走到庭院水池边,撩起裙裾,望着腿上的伤口出神。

夜风吹过,水面上倒映着她清冷孤绝的影子。

“伤口需要尽快处置,不然容易溃烂。”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

少女猛地抬起头,手疾眼快地放下裙摆,像一只受惊的猫。

月光下,高浚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瓷瓶,正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是你。”少女认出了他。

高浚没有上前,而是停在三步开外。

他眼底没有世家子弟那种居高临下的轻亵,也没有那种黏腻的色欲。

那双眼睛很干净,却又透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你对谁都是这般冷冰冰的吗?”高浚语调平和,并无盛气凌人。

少女眸色沉了沉,咬着牙,扶着旁边的石头想要起身离开。

“我并无恶意。”高浚看出了她的防备,语气放缓。

少女身子一僵,扶着石头的手指猛地收紧。

高浚往前走了一步,把瓷瓶放在了两人中间的石头上,没有再靠近:”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前些日子受伤,我一直随身带着,你收下。”

少女静静地看着那个瓷瓶,没有去拿。

“敷上愈合快,也不容易留疤。”高浚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女子多爱美,我家中姐妹擦破一点皮,都要忧心许久。”

少女心头微震。

她在这司徒府里,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舞姬,连贾氏都骂她“狐媚子”。

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郡公爷,竟没有将她视作卑贱。

见她依然不动,高浚叹了口气,忽然单膝蹲了下去,毫无征兆地伸出手,极其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处,将那片嵌在肉里的碎瓷挑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快而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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