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管里的液体在晨光中呈现出诡异的色泽,一种介于橄榄绿与琥珀黄之间的渐变。
何黛拉将它放入特制的保温笔筒,旋紧盖子。笔筒内侧有恒温层,能维持液体的最佳活性状态。
这是她耗时四个月培育的菌株提纯物,一项完美的实验成果。
她本该对此感到满意,可脸上却是一汪死水。
稳定得太不像话了,她走到水槽边,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激发活力。
镜子上围着一圈霉斑,可见生命在无机物表面也能找到侵蚀的缝隙。她任由它生长,作为一种警醒。
“你还记得吗?”她看向镜中的自己,“那年,你在教务处门口站的那三个小时。”
镜中人没有回答,但何黛拉记得。
司徒怀山办公室的门始终紧闭,走廊里其他人经过时刻意放轻的脚步,窗外嘈杂的雨声和室内悠扬的乐声……如此种种,她怎么会忘呢?
最难忘的,是最后门打开时司徒怀山看她的眼神。麻木不仁的眼神。
“你的问题在于太敏感了。”他甚至没有请她进去,“同学之间的小摩擦,不要上升到人格层面。林闻韶同学已经道歉了,海因茨也写了检查,你还想要什么?”
她还想要什么?
她想要他承认那不是小摩擦,而是系统性的摧毁。
想要他承认学校收受了林家的捐赠,所以在每一次投诉中都偏袒林闻韶。
想要他承认,当一个教导主任选择用大局和和谐来掩盖暴力时,他就成了暴力的一部分。
但这些话她当时没有说出口。十七岁的叶默尔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灰溜溜地转身离开,身后是司徒怀山烦躁的长叹:“现在的孩子啊,真是一点挫折都受不了。”
那句话比任何辱骂都要锋利,它不止于否认她的指控,更否认了她痛苦本身的合法性。
何黛拉关掉水龙头,抹掉脸上的水。
她从口袋里取出疗养院平面图,用红笔圈出几个位置:员工通道后门、二楼储物间窗户、连接主楼和花园的连廊。
三条潜入路径,她每条都设计了备选方案。这是她一贯的风格,精密,冗余,考虑所有变量。
可是今天,当她凝视那些红色的圆圈时,第一次感到计划的重量。
手机震动,小鹿发来消息:
“何老师早安!今天下午的闭幕仪式您会来吗?我们都想和您合影~”
她没有回复,转身从柜中拿出一件深灰色工装穿上。衣服胸口绣着的“静安疗养院”Logo,是她用刺绣机仿制的。
最后检查背包内容:保温笔筒、橡胶手套、鞋套、一小瓶酒精喷雾,还有一包湿纸巾——用来在必要时擦拭自己的眼泪。
如果被盘问,一个因亲人住院而偷偷前来探望的“保洁侄女”,应该比其他身份更有说服力。
上午九点十七分,她避开主展厅忙碌的人群,骑着后院的自行车离开。
四十分钟后,静安疗养院的铁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她在距离正门两百米的路口拐进一条小巷,锁好自行车,步行绕到疗养院西侧的围墙外。
这里有一片荒废的小花园,曾经属于疗养院,后来因为预算削减而弃用,如今杂草长到了半人高,锈蚀的长椅上落满鸟粪。
花园深处有一处围墙破损,几块砖头松动,可以挪开。
这是她十七岁时发现的。
那时她每晚服用大剂量的镇静药物,白天则在医生的监督下进行“康复活动”。
所谓的活动就是在花园里散步,呼吸新鲜空气,与其他病人进行“社交互动”。但她总是避开人群,独自前往花园僻静处久坐。
有一天暴雨后,她发现围墙根部的泥土塌陷,露出了松动的砖块。她随即花了三天时间,用手指一点一点抠挖,终于让那个缝隙大到可以钻过一个人。
她会在夜晚偷偷溜到花园,把脸贴在缝隙上,呼吸围墙外自由却污浊的空气,听远处公路上卡车驶过的轰鸣。
那个缝隙曾经是叶默尔想象力的秘密出口,现在,何黛拉蹲下身,拨开野草。
缝隙还在,青苔更厚。她戴上手套,一块一块挪开砖头。
侧身往进挤时,一股强烈的既视感击中了她——
叶默尔也曾这样挤压自己的身体,试图从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钻出去。只不过那时她向往的是外面的世界,而现在,她要钻回这个曾经囚禁她的地方。
何黛拉挤进去,迅速将砖块恢复原状。
十点零八分,距离护工午休换班还有五十二分钟。
她沿着建筑物的阴影行走,步伐不快不慢。途中遇到两个推着医疗推车的护士,光顾着抱怨排班太密,没有抬头看她。
主楼的后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食堂传来模糊的喧哗。
她选择走消防楼梯,每一层都停顿几秒,细听上下的动静。
很快到达五楼,走廊传来吵嚷声。等最后一个护工推着轮椅进入电梯,她走出楼梯间,顺手从保洁车上抓走一块抹布当道具。
走廊很长,病房门大部分敞开着,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出来放风。
502房在走廊中段靠右的位置,她找过去,侧身站在门边,透过缝隙观察。
窗户朝东,此刻阳光正烈,将房间照得一片惨白。
司徒怀山躺在床上,薄被的一角拖在地上。他的头歪在一边,嘴角干着一行口水,枕头上也留着一片干涸的污渍。
护工不在房间里,但何黛拉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那个熟悉的女声,正用方言大声讲电话:“……哎呀我知道,晚上就转给你,又不是不还……”
时机正好。何黛拉推门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随着物理距离缩短,细节逐渐清晰起来。苔藓似的老年斑、混浊的眼球、抽搐的手指……一切都和模型记录一模一样。
何黛拉停在床边,细细端详床上的人。
保温笔筒就在她口袋里,她只需要拿出它,旋开盖子,取出针管,掀开被子,找到司徒怀山瘦骨嶙峋的臀部或大腿外侧,将内容物送进他体内。
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一分钟,然后她可以离开,回到博物馆,继续做她的管理员,等待两或三天,他的死讯传来,她表现出适当的惊讶。
可她没有动。
她在看司徒怀山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锐利,能在走廊另一头就识别出违规的学生,能在一叠检查书中迅速找到逻辑漏洞,能在家长和校长之间游刃有余地周旋。
现在它们只是一对盛装混浊液体的容器,连焦距都无法对准。
她在看他歪斜的嘴角。
那张嘴曾经吐出过“大局为重”“不要小题大做”“一个巴掌拍不响”这样的话,曾经在她面前清晰地宣读处分决定,曾经在教师会议上用“情绪不稳定”定性她的所有控诉。
现在它无法闭合,唾液不受控制地流出。
她在看他抽搐的手指。
那双手曾经签署过无数文件,曾经翻阅过她的病历——医生建议休学,他批准了。他用流畅的笔迹,将她从正常学生的序列中划掉,归入“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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