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黛拉离开了502房,楼梯间的阴影吞没了她。

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间回荡,她走出建筑物,回到阳光刺眼的世界。

自行车还在小巷里等着,她骑上车,车轮转动,带她远离静安疗养院。风吹过脸颊,把眼角渗出的湿意甩在身后。

骑过霞湾大桥时,一群浅滩觅食的白鹭进入她的视线。它们细长的腿在浑浊的水中划出涟漪,喙一次次探入水下,衔起小鱼或昆虫。

生与死,捕食与被捕食,这就是湿地的法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停下车,掏出来看。

是“观测者”发来的新消息:“你选择了保留样本,有趣。实验继续。”

对于它获取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这件事,何黛拉丝毫不觉得意外。她按下删除键,将手机放回口袋。

远处,博物馆的屋顶在绿树掩映中露出一个角,如同一艘船搁浅在沼泽里。

她重新上车,朝着那个方向飞骑而去。下午两点四十分,回到了博物馆。

闭幕式三点开始,此时主展厅已经布置完毕,长条桌三面围起,各种茶点陈列其上,钢琴曲在馆内漂浮。

刘姐看见她,快步走来:“小何!闭幕致辞PPT的最后一页——”

“已经调整好了。”何黛拉从包里拿出U盘,“新增了游客年龄分布和满意度调查数据,还有志愿者服务时长统计。”

刘姐接过U盘,皱纹瞬间舒展开来:“我就知道交给你没问题!对了,市局的姜科长想和你聊聊,现在人在办公室。”

“好的,我稍后就来。”

何黛拉回到储藏室,换下制服,拿冰水好好浸了一遍脸和手,朝会议室走去。

这间会议室是临时辟出来的,十分简陋。她敲门进去,选了离门最近的那张椅子坐定。

姜科长正在翻看文件,见她进来,便把夹子一合,眯着眼睛笑起来。

“文化周的数据我看了,日均访客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217%,媒体曝光量增长了340%,社交媒体的相关话题阅读量直接破了亿,很不错的成绩!”

“是团队的努力。”何黛拉两手放在膝上,乖巧颔首。

“在‘最受欢迎展览项目’的投票中,‘真菌的慢时钟’排名第一。根据热力图分析,游客在这部分的平均停留时间是其他展区的三倍以上。”

姜科长推了推眼镜,笑容愈发真切:“你认为这是什么原因?”

何黛拉略作思考:“真菌的生长是肉眼可见的,这种缓慢但确定的变化,在追求速成的时代,或许能给人治愈的力量。”

“治愈……”姜科长琢磨了一下这个词,满意地竖起大拇指,“这个词很精准!小何,你在博物馆工作七年了,对吧?”

“七年零两个月。”

“这七年里,你总共修复了三十七件濒危动物标本,建立了完整的湿地微生物样本库,培训过六批志愿者,其中有十二个人考取了生态学相关专业的研究生。”

他拿笔敲了敲桌面:“你做的这些,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管理员的工作范畴。这是为什么呢?”

何黛拉突然意识到,这哪里是在做工作汇报,分明是一场面试。

她压下意外,由衷作答:“都是分内之事。”

她低调的语气和温顺的外表浑然天成,整个人显得毫无矫饰。这下意外的人变成了姜科长。

“小何,你太谦虚了。”他翻开另一份文件,“市里正在筹备‘湿地安全与生态保护’的警民协作项目,需要一个既有专业知识又能与公众有效沟通的顾问,我向局里推荐了你。”

……意外的人又变成了何黛拉。

她正要开口,姜科长连忙抬手制止:“别急着回答。”

“我知道你习惯待在博物馆这种相对独立的环境,而这个项目需要深入社区、学校,需要面对不同群体,需要把你的知识和理念转化为实际的安全建议。对你来说,这可能是一种挑战。”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但这也会给你提供一种全新的视角,对你以后的发展大有益处。”

何黛拉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一时找不出托辞,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

姜科长起身朝门口走来,她紧随其后站了起来。

“三点了,走吧,闭幕式开始了。”

两人穿过走廊,融入了主展厅的人群中。除了工作人员和相关领导,参加闭幕式的还有文化周期间频繁来访的游客,以及几位媒体记者。

刘姐作为主持人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致辞,优秀志愿者上台接受表彰,何黛拉站在前排,一次又一次鼓掌。

到了自由交流时间,何黛拉马上成了焦点。众人围在她身边,热情询问真菌培养的技术问题。

“何老师,如果想在家里培养观察用的小型菌落,需要注意些什么呢?”

“保持湿度恒定,避免直射光,最重要的是要有耐心。”

“菌落出现异常颜色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可能是污染,也可能是环境压力导致的代谢产物变化,需要具体分析……”

话说到一半,何黛拉眼角先捉到一抹白。司徒利亚不知何时已站在白鹤标本前,素描本抵在臂弯里,笔尖在纸上游走着。

她找了个由头从人群里抽身,朝女孩走过去。

“功课不忙吗?”

司徒利亚肩头一缩,转过身来,看清是何黛拉,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今天是周日,而且……”她抿了抿嘴,垂下眼帘,“我想抓住机会,多看白鹤标本一眼。”

何黛拉低头去看素描本。白鹤立在纸上,脖颈的弧度、羽缘的走向、眼珠偏转的那个微妙角度,都被她准确捕捉到了。

“你画得很好。”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司徒利亚雀跃起来,很快,那种雀跃又偃旗息鼓,“可我爷爷总说画画没出息……他以前是一中的教导主任,一直命令我要专心学好理科。”

何黛拉身体维持着倾听的姿态,五官却一概不参与。

“后来他生病了,没人管我画不画了。”司徒利亚合上素描本,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指腹上的炭粉。

“其实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一直健健康康的,我是不是就永远没机会做自己喜欢的事了。这种想法……很罪恶吧?”

“不,”何黛拉摇摇头,“这只是人之常情。我们爱的具体的人,和我们对自由的渴望,常常是矛盾的。”

司徒利亚一下红了眼眶:“何老师,您觉得……一个人犯过错,是不是就永远不值得被原谅?”

一个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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