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靖渝如同失了魂的玉雕美人。昭华宫内，她终日倚窗，目光空洞地望着宫墙外那片她无法触及的天空。
流萤体贴入微地服侍着，端来的膳食几乎原封不动地被撤下。靖渝的世界只剩下两个字“和亲”。还有那个名字，林惟序。
她试过派人去寻他，得到的回音永远都是“林将军军务繁忙”或“林将军奉旨出宫巡视”。
她不信，那个曾策马带她夜游京郊、在月下立誓非卿不娶的林惟序，会如此轻易地消失。她需要一个答案，哪怕那答案是凌迟。
这日午后，靖渝不顾流萤劝阻，执意走出了昭华宫。她漫无目的地在偌大的宫苑中行走，像一具游魂。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牵引，竟让她在通往演武场必经的、一片僻静的竹林小径上，撞见了那个她日思夜想、又怨又念的身影。
林惟序刚从演武场出来，眉宇间带着疲惫与沉郁。他步履匆匆，似乎急于离开这个充满回忆、也充满痛苦的地方。
然而，当那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靖渝停下脚步，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几日不见，他瘦了些，眼下的青影浓重。那双曾对她盛满柔情蜜意的眼眸，此刻却幽暗、压抑，翻涌着她看不懂也害怕看懂的复杂情绪。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那刻意低垂的眼帘，如同一道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靖渝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在疯狂地擂动。
林惟序强迫自己压下要冲破理智的冲动。他不能靠近，不能触碰，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的关切。他必须狠心，必须斩断！
他猛地垂下头，动作仓皇，单膝重重跪地，“末将林惟序，参见公主。”他的声音冷漠，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靖渝的身体晃了晃。“公主”这个称呼，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曾经，四下无人时，他总是带着笑，温柔地唤她渝儿。如今，这生硬的“公主”，彻底将他们推回到了君臣的身份，也宣告了过往一切情意的死亡。
靖渝只觉得讽刺。她看着眼前这个恭敬跪地、垂首敛目的男人，只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悲凉。
曾经耳鬓厮磨，许下山盟海誓的人，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一个即将远嫁异国，成为政治牺牲品；一个即将迎娶她的妹妹，成为她妹夫……命运何其残忍，又何其可笑！
靖渝想要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却只尝到了满口的苦涩。那低垂的头颅，在无声地诉说着抗拒。委屈冲上心头，冲垮了她最后强撑的尊严。
她向前踉跄了一步，声音悲愤：“林惟序，你看着我！”
林惟序身体一颤，却依旧固执地低着头，仿佛要将地上的鹅卵石看穿。
“你……你就打算这样一直躲着我吗？”靖渝的声音染上了哭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用这种……这种君臣之礼来羞辱我？还是羞辱你自己？！”
林惟序的脊背绷得更直，他紧握的拳头藏在袖中，带来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失控，怕自己会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然后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末将不敢。”他的声音紧绷，“公主身份尊贵，礼不可废。”
“礼不可废……呵……”靖渝发出一声凄凉的冷笑，“好一个礼不可废！林将军，你如今真是恪守礼法的典范！”
她的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拳头，那细微的破绽让她捕捉到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的证据，激起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她又向前一步，几乎要碰到他跪地的膝盖。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濒临崩溃的孤勇，如同在悬崖边做最后的挣扎：“惟序，我们……我们走吧！离开这里！离开这吃人的皇宫！离开这该死的楚国和燕国！天涯海角，去哪里都好！我不做什么公主，你也不做什么将军！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她的眼神灼灼，燃烧着最后的疯狂，紧紧抓着他的手，“私奔！惟序，我们私奔吧！”
“私奔”二字，在林惟序脑中轰然炸响！他猛地抬起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直视她的眼睛。
那泪水洗过的瞳孔里，映着他震惊而痛苦的脸。
林惟序的心痛得他快要窒息。私奔？逃离？这个念头，在多少个深夜里，也曾啃噬过他的理智。
他何尝不想！带着他心爱的姑娘，远离这纷争倾轧，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有彼此！
然而，这渴望的火焰只在他眼中燃烧了一瞬，便被理智狠狠浇灭。
他反手，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用尽全力，扯开了她紧抓着他的手。脱离的瞬间，他仿佛亲手剥离了自己心尖上的一块肉。
“公主慎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严厉的斥责，像是要斩断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更像是在警告自己不能再沉沦。
他站起身，压迫感将靖渝笼罩在阴影里，也隔绝了两人最后一点靠近的可能。
“私奔？”林惟序的嘴角扯出苦笑，眼神却痛楚万分，“公主可知，您这一‘奔’，奔走的会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沉重：“您若消失，燕玄戎会如何？他岂会善罢甘休？被公然拒婚，视为奇耻大辱！届时，燕楚必起战端！燕国虎视眈眈，焉知不会趁机发难？两国战火重燃，生灵涂炭！多少城池将化为焦土？多少百姓将流离失所？多少将士将因我们一时的任性而血染沙场？！”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是深切的痛苦和无力感，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烽火连天的惨景，“公主！您是楚国公主！您的身份，您的血脉，注定了您不能只为自己而活！您身上背负的是大楚的安危，是两国边境无数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
“‘私奔’二字，何其轻巧，何其自私！它将带来的，是滔天的战火，是国破家亡的灾难！公主，您忍心看到那样的景象吗？！”
又是这一套！又是这家国大义！又是这黎民苍生！
靖渝眼中的疯狂火焰，在林惟序一句句锥心刺骨的质问下，一点点熄灭。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呵呵……哈哈……”她低低地笑了起来，自嘲道，“好！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林将军！忠君爱国，心系黎民！句句在理！字字珠玑！”
“原来……你也是这样想的……和父皇一样，和那些大臣一样……每个人都在对我说，为了楚国，为了百姓，为了和平……要我认命，要我牺牲……要我像一个没有心的傀儡，走向那未知的地狱……”
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惟序脸上，那眼神里再无爱恋，再无疯狂，只剩下绝望的疏离，“连你……我最信任、我最爱的人！到头来，对我说的，也是这一套冠冕堂皇的大义！”
“林惟序，你告诉我，我的命，我的感受，我的痛苦……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就……一文不值？是不是就……活该被碾碎，来铺就你们所谓的太平盛世？！”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泣血的控诉，狠狠砸向林惟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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