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圣旨下达后的日子,对林惟序而言,每一刻内心都如烈火烹油。
他如同困兽,被名为忠义的枷锁束缚,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坠入深渊,自己却成了那推波助澜的帮凶。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即将夺走他此生挚爱的燕国三皇子燕玄戎,此刻正安然无恙地享受着胜利者的礼遇。
这认知灼烧着林惟序的理智。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即便不能改变结局,他也要让玄戎知道,靖渝背后并非无人!他咽不下这口气!
这日午后,林惟序一身玄色劲装,未着甲胄,只提着他那把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苍冥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径直闯入了礼宾院临时搭建的演武场。
燕国侍卫试图阻拦,被他一个凶狠的眼神慑住。他身上的杀伐之气,绝非寻常。
林惟序无视阻拦,目标明确。他知道,玄戎好武,每日此时必在此处习练。
果然,演武场上,玄戎一身暗红色骑射服,正挽弓搭箭,瞄准远处的箭靶。箭矢破空,命中红心。他放下弓,接过侍从递上的汗巾,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和掌控感。
“燕玄戎!”林惟序的声音如同寒铁相击,骤然响起。
玄戎闻声转身,看到林惟序持剑而来,了然于心。他挥挥手,示意周围侍从退下。
“林将军?”玄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语气轻松,甚至揶揄道,“今日怎有雅兴,来演武场找吾?莫不是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他目光扫过林惟序手中的剑,意思不言而喻。
林惟序在距离玄戎十步之遥站定,剑尖斜指地面,目光死死盯着玄戎。
林惟序愤怒道:“边关之战,是燕国铁骑与我大楚儿郎的较量,是国力的碰撞,是将帅的博弈。胜负已分,林某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周身的气势陡然攀升,锋芒毕露,直指玄戎,“但今天!是我林惟序与你燕玄戎的较量!无关家国,只论私仇!”
玄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随手将汗巾扔给侍从,拍了拍手,“私仇?有意思。林将军所指,莫非是……”
“拔剑!”林惟序厉声打断他的调侃,不想再听到那个让他心碎的名字从对方口中说出。
他手腕一抖,苍冥剑寒光乍现,直指玄戎咽喉,“今日,你我之间,唯剑可论!”
“好!痛快!”玄戎大笑一声,眼中战意被点燃。他并非庸手,林惟序的威名他早有耳闻,今日能亲自领教,亦是快事。
玄戎反手抽出腰间的游龙剑,剑身光华内敛,却透着一股森然之气。“请!”
话音未落,林惟序已率先发动。他心中积压的怒火、不甘、屈辱、痛苦,尽数化作了这凌厉无匹的第一剑!剑光直取玄戎心口!没有丝毫试探,一出手便是杀招!
玄戎不敢怠慢。他身形疾退,同时游龙剑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格挡开这致命一击。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震得两人手臂均是一麻。
“好剑!好力道!”玄戎由衷地赞叹,竟在激斗中开口,“难怪能仅凭五千残兵,在飞云关外拖住我燕国先锋三日!林将军,你当得起‘楚国柱石’之名!”
这赞美出自敌国皇子之口,本该是极高的荣誉。然而,听在林惟序耳中,却如同最恶毒的嘲讽。
飞云关!那三日!正是他浴血奋战、为后方争取时间的关键三日!也正是那三日,楚国付出了惨重代价,最终促成了这场该死的和亲!
“闭嘴!”林惟序双目赤红,胸中怒火更炽,“若非你燕国无端挑起战端,公主……她怎会……怎会沦为战争的牺牲品!”
他剑势再变,不再追求大开大合的力道,而是转为刁钻狠辣的近身搏杀。招招不离玄戎周身要害,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杀意。
玄戎神色凝重,应对得滴水不漏。游龙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灵蛇盘绕,化解杀招;时而如惊雷乍现,反击凌厉。
他身法飘忽,步法精妙,竟在林惟序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守得稳如磐石,甚至还能伺机反击。
“林将军不仅统兵有方,这身武艺更是登峰造极!”玄戎在格开林惟序一记斜撩后,再次开口,语气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吾身经百战,能与你匹敌者,屈指可数!可惜,可惜了……”他话中有话,目光意味深长。
“可惜什么?!”林惟序怒喝,剑招更加狠辣,逼得玄戎连退三步。
“可惜如此良才,却困于儿女情长,为情所困,为情所伤!”玄戎一边格挡,一边语速飞快地说着,每一个字都扎进林惟序的心。
“你今日为泄私愤而来,可曾想过后果?伤了我,便是给了燕国撕毁盟约、重启战端的借口!届时,第一个遭殃的会是谁?是你心心念念的楚靖渝?还是你楚国边境那千千万万的百姓?!林将军,你这般冲动,置家国于何地?置她于何地?!”
“她”字一出,刺中了林惟序的痛处。他攻势不由得一滞。是啊,他若伤了玄戎,靖渝在燕国……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就在这林惟序心神剧震、电光石火的刹那,玄戎眼中精光爆射,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破绽!
游龙剑如同鬼魅般探出,不再是防守,而是反击!剑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快如闪电般地刺向林惟序握剑的手腕。
林惟序虽惊不乱,下意识回剑格挡,但终究是慢了半拍。
嗤啦一声裂帛轻响,林惟序的袖口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虽未伤及皮肉,但那剑锋掠过肌肤的寒意,却让他心头一凛。更让他惊怒的是,玄戎的剑势并未停止,而是顺势上撩,直指他因格挡而露出的胸前空门。
“难怪公主的剑法绵软无力。”玄戎突然嗤笑,“将军教徒弟时,光顾着在剑柄刻儿女情长了吧?”
“你也配提她?”林惟序的剑势陡然暴烈。
然而玄戎的剑,步步紧逼,剑光缭绕,将他所有退路封死!林惟序只觉得手中的剑越来越沉,玄戎的剑招仿佛带着粘滞之力,让他有力难施。
铛啷一声,金属坠地声响起——
在玄戎行云流水、连绵不绝的攻势下,林惟序一个应对不及,手腕剧震,苍冥剑竟被玄戎一剑精准地挑飞!脱手而出的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摔落在几步开外的青石地上,发出不甘的嗡鸣。
胜负已分!
林惟序僵立在原地,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他竟然败了?败给了这个夺走他一切的男人?!
玄戎缓缓收剑,姿态从容优雅,他嘴角噙着一抹胜利者的轻笑,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林惟序失魂落魄的脸。
“林将军,你输了。”
玄戎缓步上前,捡起地上的苍冥剑,他用指尖弹了弹剑身,发出清越的颤音。然后,将剑柄递向林惟序,“我赢了边关之战,我赢了你喜欢的含章公主……”
他嘴角的弧度扩大,带着残忍的快意,“现在……我也赢了你我之间的这场对决。三战三捷,林将军,你服是不服?”
林惟序猛地抬头,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屈辱,他盯着玄戎递来的剑柄,那递剑的姿态,无异于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反复摩擦。
“燕玄戎!!!”林惟序没有去接剑,而是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你记住!你娶了靖渝,若敢让她受半分委屈!若敢对她有丝毫不好!”
他双目赤红,一字一顿,如同在立下誓言:“我林惟序……纵使追到天涯海角,纵使拼尽最后一口气,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必取你项上人头!”
玄戎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化为敏锐的审视。他没有被这威胁激怒,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收回递剑的手,将苍冥剑随意地插在自己脚边的地上,然后上前一步,逼近林惟序,声音不高,却带着洞察人心的刻薄。
“哦?林将军真是情深似海啊。”他轻笑一声,“不过,你口口声声说爱她,为她立下这等血誓,可你自诩深情,真的知道,楚靖渝她,究竟想要什么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他猛地一怔,眼中闪过茫然和刺痛。
靖渝想要什么?她想要自由!想要和他在一起!想要逃离这该死的命运!竹林里那句泣血的私奔,不就是她绝望的呐喊吗?可是他给不了!
就在林惟序被这诛心之问击中,心神失守的刹那——
一个清越的女声,在不远处的廊下响起,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哦?吾也想知道,桓武王以为,吾究竟想要什么?”
这声音!林惟序和玄戎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连接演武场的回廊之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正是靖渝!
靖渝来寻玄戎,却撞见了他正与林惟序打斗。她心口酸涩,林惟序那日的绝情,与她断的干干净净。若他当真无心,又为何偏偏寻上玄戎?分明是意难平。只可惜,她与他,终究是再无可能了。
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她过去的初恋,一个是她未来的婚姻,此刻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像极了她心里的挣扎。一段是斩不断的过往,一段是触不到的明天。
她倒真想看看:这一局,究竟鹿死谁手。
此刻看来是现实打败了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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