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站在破损的围墙边,手指拂过那处整齐的凿痕。雪沫被风卷起,扑在脸上带来刺痛感。他回头望去,孙大柱已经离开井边,正弓着背走向士兵们聚居的角落,那背影在摇曳的火光中拉得很长。堡垒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萧云澜抬头,夜空如墨,云层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明天,粮草会到,陷阱要挖,而那个可疑的老兵,必须盯死。
***
天刚蒙蒙亮,黑石堡的哨楼上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喊:“来了!车队来了!”
堡垒里瞬间炸开了锅。
士兵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都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他们挤到围墙的缺口处,扒着夯土往外张望。远处,桦树林的方向,一支由五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正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萧云澜登上哨楼残存的平台。
陆青崖已经站在那里,手扶着破损的木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死死盯着车队最前方那个骑马的身影——赵虎。
“是赵护卫。”陆青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他真的办到了。”
萧云澜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车队。五辆马车都用厚实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轮在冻土上压出深深的辙印,显然载重不轻。拉车的马匹喷着白气,鼻孔里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车队两侧有十来个护卫,都穿着厚实的皮袄,腰间挎着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车队在堡垒前方五十步处停下。
赵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堡垒大门前。他的脸冻得通红,眉毛和胡须上结了一层白霜,但眼神明亮,精神抖擞。
“公子!”赵虎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幸不辱命!第一批粮草物资已运到!”
萧云澜走下哨楼,陆青崖紧随其后。
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但眼睛都死死盯着门外的马车,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萧云澜走到赵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不辛苦!”赵虎咧嘴一笑,露出被冻得发紫的嘴唇,“苏家商队办事利索,听说公子急需,连夜调集了这批物资。只是时间太紧,只能先运来这些,后续还有两批,三天内陆续送到。”
萧云澜点点头,转向马车:“清点。”
赵虎一挥手,护卫们掀开油布。
第一辆马车上堆满了麻袋,袋口用粗绳扎紧,上面用炭笔写着“精米”、“粗面”、“豆子”。第二辆车上是一捆捆的棉衣和皮袄,虽然样式杂乱,但厚实保暖。第三辆车上是药材和盐巴,几个陶罐里装着猪油和腌菜。第四辆车最特别——上面堆着铁锹、镐头、绳索等工具,还有几捆新削的木桩。第五辆车则装着二十几袋木炭和几坛烈酒。
士兵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有人忍不住往前凑,被陆青崖一声厉喝制止:“都退后!列队!”
士兵们这才勉强站成歪歪扭扭的两排,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些粮食和衣物,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萧云澜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憔悴的脸。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粮草到了,衣服到了,炭火也到了。我知道你们饿,知道你们冷,知道你们在这里苦熬了半个月。”
士兵们沉默着,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但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萧云澜继续说,“三天后,会有一伙‘悍匪’来袭击黑石堡。他们人数过百,装备精良,目的就是要夺下这个堡垒,切断朔风城与北境的联系。”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怕了?”萧云澜问。
没有人回答。
“怕也正常。”萧云澜的声音平静,“但怕没有用。你们可以逃,可以投降,但逃了之后呢?你们的家人还在朔风城,还在北境各州县。堡垒一丢,匪患长驱直入,遭殃的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萧云澜说,“第一,领了粮食和衣服,吃饱穿暖,然后拿起武器,跟我一起守住这个堡垒。击退来敌之后,每人赏银十两,有功者另有重赏。第二,领了东西,现在就走,我不拦着。但你们要想清楚——临阵脱逃,按军法当斩。就算逃出去了,朝廷追查下来,你们和你们的家人,会是什么下场?”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在呼啸。
萧云澜等了十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对赵虎说:“分发物资。每人先领两斤米,一件棉衣,半斤腌菜。炭火集中使用,工具统一保管。”
赵虎应了一声,开始指挥护卫们卸货。
士兵们终于动了起来。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到马车前,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米袋和棉衣。有人当场就撕开米袋,抓了一把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有人把棉衣紧紧抱在怀里,眼泪顺着脏污的脸颊流下来。
萧云澜站在一旁看着。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后锁定了孙大柱。
那老兵排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轮到他时,他默默接过米袋和棉衣,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迫不及待,反而转身就走,似乎想尽快离开人群。
“孙老丈。”萧云澜叫住他。
孙大柱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公子有何吩咐?”
“你在这黑石堡待得久,熟悉地形。”萧云澜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我有个想法——堡垒正前方那片开阔地,如果挖几条深沟,埋上尖木,再覆盖浮土和积雪,应该能绊倒不少马匹。你觉得可行吗?”
孙大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公子……这法子好是好,但挖沟需要人手,还需要时间。而且动静太大,万一被外面的探子发现……”
“所以才要晚上挖。”萧云澜说,“我打算让陆将军挑选二十个可靠的人,今夜子时动手。你经验丰富,能不能帮忙指点一下,哪里挖沟效果最好?”
孙大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东边那片地土质松软,好挖。但西边靠近桦树林,地势稍高,从那边冲过来的马匹速度更快,绊倒的效果更好。”
“有道理。”萧云澜点点头,“那就东西两边都挖。今夜子时,你到东边那片地,陆将军带人去西边。记住,动静要小,天亮前必须完工。”
孙大柱低下头:“是。”
萧云澜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
夜幕降临。
黑石堡里燃起了三堆篝火,比平时多了一堆。木炭在火堆里“噼啪”作响,散发出温暖的热量。士兵们围坐在火边,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米粥,粥里飘着油花和腌菜碎。有人小声交谈,有人默默喝粥,但气氛明显比昨天缓和了许多。
萧云澜坐在主屋的火塘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堡垒周边的地形图。
陆青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安排好了。”他压低声音,“王铁柱带了四个人,轮流盯着孙大柱。那老家伙领了粥就回自己那间破屋了,一直没出来。”
萧云澜点点头:“今夜是关键。如果他真是内奸,一定会想办法往外传递消息。”
“公子为何要故意告诉他挖沟的计划?”陆青崖不解,“万一他传出去……”
“就是要他传出去。”萧云澜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的图,“我告诉他的挖沟位置,有一半是假的。东边那片地确实要挖,但西边靠近桦树林的地方,我另有安排。如果来袭的‘悍匪’按照他传递的情报行动,就会掉进真正的陷阱。”
陆青崖眼睛一亮:“公子高明!”
“还不够。”萧云澜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哨楼上有微弱的火光,“我需要知道他用什么方式传递消息,什么时候传递。只有这样,才能将计就计,让敌人完全相信我们‘中计’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戌时,亥时,子时。
堡垒里大部分士兵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只有哨楼上还有两个值夜的士兵,裹着新发的棉衣,缩在角落里打盹。
萧云澜和陆青崖藏在主屋的阴影里,眼睛盯着孙大柱那间破屋的门。
门一直紧闭。
直到丑时初刻,门终于开了。
孙大柱佝偻着身子走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堡垒角落的茅厕。那是用木板搭成的简易棚子,四面漏风,里面只有一个土坑。
萧云澜对陆青崖使了个眼色。
陆青崖点点头,悄无声息地绕到茅厕后方。那里早就埋伏了两个人,是王铁柱和另一个精干的士兵。
孙大柱进了茅厕。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水声。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但萧云澜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异响——不是水声,而是石头摩擦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
茅厕的门开了,孙大柱走出来,系好裤腰带,又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往回走。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萧云澜没有动。
他等孙大柱回到破屋,关上门,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茅厕后方。
陆青崖和王铁柱已经等在那里。
“公子。”王铁柱压低声音,手里拿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那老家伙扔的。从茅厕后面的缝隙扔出去的,掉在外面的雪地里。”
萧云澜接过石头。
石头很普通,是黑石堡附近常见的黑砂岩。但石头上绑着一块布条,布条是从破棉衣上撕下来的,灰扑扑的颜色。布条上系着两个结,一个在中间,一个在末端。
“两个结……”萧云澜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可能是暗号。”陆青崖说,“不同的结法代表不同的信息。公子,要不要现在抓人?”
“再等等。”萧云澜把石头递给王铁柱,“原样扔回去,不要动布条。然后派人去外面守着,看看有没有人来取。”
王铁柱应了一声,拿着石头翻过围墙——那处破损的缺口就在茅厕后方不远。
萧云澜和陆青崖回到主屋。
火塘里的炭火已经快熄灭了,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萧云澜添了几块新炭,火苗“呼”地窜起来,照亮了他冷峻的脸。
“公子在等什么?”陆青崖问。
“等取石头的人。”萧云澜说,“如果孙大柱只是扔出石头,没有人来取,那这石头就只是个标记,或者定时传递的信号。但如果有人来取……那就说明,外面一直有人在监视黑石堡,而且和孙大柱保持着定期联系。”
陆青崖倒吸一口凉气:“外面有人?”
“肯定有。”萧云澜用火钳拨弄着炭火,“刘校尉既然要里应外合拿下黑石堡,就不可能只派一个内奸。外面一定有人接应,负责传递消息,也可能在袭击时作为内应的外援。”
两人沉默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焦木的味道。窗外的风越来越急,吹得窗板“哐哐”作响,缝隙里灌进来的寒气刺骨。
半个时辰后,王铁柱回来了。
他浑身是雪,脸冻得发青,但眼睛亮得吓人。
“公子!”他压低声音,语气激动,“来了!真的来了!”
萧云澜站起身:“说清楚。”
“我按公子的吩咐,把石头原样扔回雪地里,然后藏在围墙缺口旁边的阴影里。”王铁柱喘着气,“等了大概两刻钟,就看到一个人影从桦树林那边摸过来。那人穿着白裘,在雪地里几乎看不出来。他走到石头掉落的地方,蹲下身捡起石头,看了看布条,然后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块布条,系在石头上,扔回了围墙里!”
陆青崖猛地站起来:“石头呢?”
“在这儿。”王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但绑着的布条颜色不同——是浅灰色的,上面系着三个结。
萧云澜接过石头,仔细看了看布条。
浅灰色的棉布,质地比孙大柱用的那块好一些。三个结,两个在中间并排,一个在末端。
“这是回信。”萧云澜说,“告诉孙大柱,消息收到,按原计划行动。”
他抬起头,看向陆青崖:“可以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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