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站在哨楼残破的木栏边,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桦树林深处。风越来越急,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六角形的晶体在手心迅速融化,留下冰凉的湿意。远处山脊的轮廓在低垂的云层下模糊不清,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陆青崖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公子,暴风雪真会来吗?”萧云澜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北方——那里,黑暗正裹挟着冰雪与杀机,滚滚而来。

***

三天。

黑石堡里的时间像被冻住了一样缓慢流淌,又像绷紧的弓弦般随时会断裂。

士兵们按照部署各司其职。缺口处,两个看起来懒散的哨兵抱着长矛,靠在夯土墙上打哈欠。他们身后二十步,二十名弓箭手蹲在临时挖出的浅坑里,箭袋放在手边,弓弦用油布仔细包裹以防受潮。每个人嘴里都含着一小块炭,这是萧云澜的命令——保持口腔温度,避免拉弓时手指僵硬。

陆青崖带着四十名士兵藏在缺口两侧的围墙后。他们用破布裹住刀剑,防止反光。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被风吹散。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牙齿打颤的声音。

王铁柱守在孙大柱身边。

这个老兵被捆住手脚,嘴里塞了布团,扔在缺口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王铁柱的刀就架在他脖子上,刀刃紧贴皮肤,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孙大柱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越来越暗的天空。

萧云澜在主屋的窗口。

他面前摊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黑石堡周边的地形。桦树林、石洞、围墙缺口、正门……每一个点都标注了兵力部署。炭笔在他指尖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夜晚降临的那种暗,而是云层压得太低,把最后一点天光都吞噬了的暗。风开始呼啸,卷着雪粒砸在窗板上,“噼啪”作响。火塘里的炭火被风吹得明灭不定,屋子里光影摇曳。

“时辰快到了。”赵虎低声说。

萧云澜点点头。

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剑鞘是普通的牛皮,剑柄缠着麻绳,已经磨得发黑。他拔出剑,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青光。剑刃很薄,开刃的角度很刁,这不是装饰品,是杀人的利器。

“公子,您要亲自上阵?”赵虎问。

“总要有人盯着那个头目。”萧云澜说,“陆青崖要指挥正面佯攻,王铁柱要带奇兵突袭。缺口那边的伏击,得有人统筹。”

他把剑插回鞘中,系在腰间。又从怀里掏出那枚瑞王玉牌,握在手心片刻,然后重新收好。

“走吧。”

***

子时。

暴风雪已经彻底降临。

狂风像野兽一样在荒野上咆哮,卷起的雪片不再是轻柔的飘落,而是横着飞射,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能见度降到不足二十步,远处的桦树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风雪中扭曲晃动。

黑石堡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只有雪粒砸在夯土墙上的声音。

缺口处,两个哨兵缩着脖子,把长矛抱在怀里,看起来快要冻僵了。其中一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

就在这时,桦树林的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不是真的鸟,是人模仿的。声音在风雪的呼啸中几乎听不见,但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的萧云澜捕捉到了。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埋伏在浅坑里的弓箭手们悄悄抽出箭矢,搭在弓上。他们用牙齿咬住箭尾的羽毛,防止被风吹偏。眼睛透过风雪,死死盯着缺口外的黑暗。

第二声鸟鸣。

更近了。

萧云澜看到黑暗中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是一群。他们穿着杂乱的皮袄,有的戴着破旧的皮帽,有的用布蒙着脸。但行动整齐划一,在风雪中保持着紧密的队形,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约莫百余人。

他们果然直奔缺口而来。

队伍最前方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皮袄外面套着半身皮甲,腰间挎着一把厚背砍刀。他抬起手,队伍停下。他朝堡垒方向张望,看到缺口处那两个懒散的哨兵,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

他做了个手势。

二十人从队伍中分出,猫着腰朝堡垒正门方向摸去——佯攻队。

剩下的百余人,在他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逼近缺口。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萧云澜的手缓缓放下。

缺口处,一个哨兵突然站起身,朝外面挥了挥手。那是孙大柱——王铁柱押着他,强迫他做的动作。

外面的头目看到信号,眼中凶光一闪。

“上!”

他低吼一声,率先冲向缺口。

百余人像潮水般涌来。他们踩着积雪,发出密集的“咔嚓”声。风雪掩盖了大部分声响,但这么多人一起冲锋,还是能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第一个冲进缺口。

第二个。

第三个……

当第十个人踏进缺口时,萧云澜猛地挥下手。

“放箭!”

二十支箭矢从浅坑中射出。

距离太近,风雪虽然影响了准头,但二十步内根本不需要瞄准。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尖啸没入人群。

“噗嗤!”

“啊——”

惨叫声瞬间炸开。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人中箭倒地,鲜血在雪地上泼洒出刺目的红。后面的人猝不及防,撞在同伴的尸体上,队形顿时大乱。

“有埋伏!”

“退!快退!”

头目怒吼,但已经晚了。

缺口两侧的围墙后,陆青崖猛地站起身:“杀!”

四十名守军从藏身处冲出。他们憋了三天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为了死去的兄弟!”

“杀光这些杂种!”

怒吼声压过了风声。

守军从两侧夹击,像一把钳子狠狠咬住涌入缺口的敌军。刀剑碰撞,发出“铛铛”的金属交击声。惨叫声、怒吼声、风雪呼啸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缺口处炸开一团血腥的混乱。

与此同时,堡垒正门“轰”地一声打开。

陆青崖亲自率领的三十名守军从正门杀出,直扑那二十人的佯攻队。佯攻队本来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会遭遇主力攻击,顿时慌了手脚。

“中计了!”

“撤!快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青崖一马当先,长剑劈开风雪,将一个转身欲逃的敌人砍翻在地。鲜血喷溅在他脸上,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冰渣。他抹了把脸,眼中杀气更盛:“一个都别放跑!”

正门外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而缺口处,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敌军虽然中了埋伏,但毕竟是边军精锐。短暂的混乱后,他们在头目的指挥下迅速组织起防御。背靠背,刀剑向外,硬生生顶住了守军的两侧夹击。

“结阵!结阵!”

头目挥舞着砍刀,将一个冲得太前的守军劈退。他的刀法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三个守军围着他,竟然一时拿不下。

萧云澜在围墙后观察着战局。

风雪越来越大了。

狂风卷着雪片,像一堵白色的墙横在眼前。能见度降到不足十步,连缺口处的战斗都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和飞溅的血花。喊杀声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是时候了。

他朝石洞方向做了个手势。

***

王铁柱看到了信号。

他一把提起孙大柱,塞给旁边一个士兵:“看好他!”

然后转身,朝身后蹲着的十五个人低吼:“跟我来!”

十五个人,都是王铁柱从守军中挑出来的。要么是本地人,熟悉地形;要么是身手敏捷,擅长攀爬。他们没穿厚重的棉衣,只套了贴身的皮袄,手脚都用布条缠紧。

王铁柱带头钻进石洞。

石洞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洞壁湿滑,长满青苔,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头。

“小心脚下。”王铁柱低声说。

十五个人排成一列,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洞里有风声,是穿堂风从另一头的出口灌进来,带着雪沫的湿冷气息。脚下不时踩到积水,发出“啪嗒”的声音。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光亮。

是出口。

王铁柱趴在洞口往外看。

外面是黑石堡的后山,一片陡峭的斜坡,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斜坡下方,就是缺口战场的侧后方。从这里看下去,能清楚地看到敌军的后背——他们正全力抵挡正面和两侧的攻击,根本无暇顾及后方。

风雪呼啸,完美掩盖了洞口的动静。

王铁柱回头,朝身后的人比了三个手指。

三、二、一。

冲!

十五个人像猎豹一样从洞中窜出。

他们踩着积雪,顺着斜坡往下冲。坡度很陡,但积雪缓冲了冲力。王铁柱冲在最前面,手中的刀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寒光。

敌军终于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

“后面有人!”

“小心!”

但已经太晚了。

王铁柱第一个冲进敌阵。他一刀劈在一个正要转身的敌人背上,皮袄被砍裂,鲜血迸溅。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十五个人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敌军的侧翼。

本就苦苦支撑的阵型瞬间崩溃。

“完了……”

“被包围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敌军开始溃散,有人转身想逃,但四面都是敌人,风雪中根本分不清方向。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求饶,但杀红眼的守军根本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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