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召十六年,惊蛰。
春雷犹如天公怒吼,携着瓢泼大雨,轰然劈开了京城的波云诡谲。
今夜的雨水是红色的。
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相撞的碎裂声,还有被大雨浇灭又顽强燃起的冲天火光,将整座皇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老皇帝在那张龙椅上苟延残喘得太久,太子与二皇子终于在这一夜彻底撕破了脸。
九门封闭,玄枢门外尸积如山。
而在皇城东北角,那座被重兵把守的七皇子府,却静谧得犹如一潭死水。
府门外,原本负责幽禁七皇子的禁军,早已被外面的叛军抽调一空,只剩下几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府内,主屋的门锁着。
楚星澜静静地坐着,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已经磨得锃亮的铜钱,听着远处传来的凄厉惨叫,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没有半点身处兵变的恐慌。
“主子。”玄衣卫如幽灵般落在廊下,单膝跪地在门外,“太子被二皇子逼入太庙,身中数箭,还在殊死抵抗,二皇子的叛军正在撞击承天门,皇宫大内,守不住了。”
“二哥这性子,还是这么急躁。”楚星澜将那枚铜钱随手抛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被铁链死锁住的大门前。
这把重锁,是老皇帝亲自下旨落下的。
对外说是软禁,其实就是囚|禁。
在所有人眼里,这是七殿下失宠出局的铁证,是将他困死在这方寸之地的囚笼。
楚星澜看着那把锁,唇角勾起嘲弄。
他从袖中随意地抽出了一根细长的银簪,并将一端探入锁孔。
他的手指轻微地拨动了几下。
一声细微的机括弹动声,在雷雨夜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把重锁,顺从地弹开了锁簧。
楚星澜抽出银簪,指尖轻轻一推。
伴随着铁链沉闷的落地声,那扇幽禁了他的大门,豁然洞开。
楚星澜跨出门槛,玄衣卫立刻撑开一把黑骨黑面的伞,遮住了漫天的雨。
他远远眺望着城外通天的火光,“现在,这台子上的杂碎都死得差不多了,本王也该去向父皇请安了。”
……
半个时辰后,大内寝宫,巨大的雕花拔步床内,老皇帝浑身抽搐。
身边的太监宫女早就被抽调一干二净。
他知道,老二疯了,等承天门一破,自己这个皇帝就会被迫禅位,然后被一杯鸩酒送上黄泉。
就在这时,寝宫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平稳地推开了。
老皇帝瞪大浑浊的双眼,盯着那个从雷雨和黑暗中走进来的人影。
一张在烛火下显得温润恭良的脸。
“星澜……”老皇帝的喉咙里发出喘息,不可置信,“你……你怎么出来的?”
“父皇,夜里凉。”楚星澜走到龙床前,伸手替老皇帝掖了掖被角,眼神哀恸而焦急,“儿臣听说二哥起兵谋逆,担心父皇安危,便拼死带着府里仅剩的几百名暗卫,杀出了重围,来救父皇。”
“救朕……对!救朕!”老皇帝此刻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枯槁的手死死抓住楚星澜的衣袖,“外面的禁军呢?快!传朕的旨意,调西山大营进京平叛!诛杀逆子!”
楚星澜反手握住老皇帝的手,语气愈发沉痛:“父皇,西山大营的虎符,早已被二哥伪造了,如今京郊各大营按兵不动,禁军死伤殆尽,这京城,再这么下去就是一座死城了。”
老皇帝眼底最后的光芒陡然熄灭,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软在龙床上,眼角流出浑浊的老泪。
“不过,父皇莫慌,大楚还有一支军队,战无不胜,且绝对忠于父皇。”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拟好的圣旨,平平整整地摆在老皇帝的枕边。
楚星澜看着老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玄北营。”
老皇帝浑身一僵。
“只要父皇下达诏书,令玄北营主将星夜点兵入京勤王,儿臣愿替父皇拿着这份亲诏,让人冲出京城,去塞北搬救兵。”
老皇帝虽然老迈昏聩,但毕竟在皇位上坐了几十年,哪能看不出楚星澜的心思?
殿外,叛军的打斗声已经近在咫尺。
楚星澜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将那把圣旨往老皇帝的手边推了推,语气依旧温和恭敬。
“父皇,二哥的刀,马上就要架在您的脖子上了,您是想今晚就被二哥一杯毒酒送走,背上一个昏君的骂名被草草下葬,还是盖下这道诏书,让儿臣替您扫平叛逆,让您安享晚年?”
老皇帝看着圣旨,浑浊的眼中写满绝望:“远水救不了近火!玄北营远在万里之外,就算朕加盖诏书,等叶家军赶到,朕的骨头都熬成灰了!你拿什么挡住外面的叛军?”
“儿臣替您守着这道寝宫的门。”
楚星澜微微倾身,声音轻柔,却莫名让老皇帝毛骨悚然,“父皇真以为,儿臣这几年,只是在养花逗鸟吗?”
他直起身,冷淡地拊了拊掌。
“唰——!”
寝宫外的暴雨中,突然亮起成百上千道森寒的刀光。
羽林卫精锐,犹如从地狱中来,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整座寝宫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老皇帝瞪大了眼睛,盯着窗外那些只效忠于楚星澜的死士。
“你、你竟然连大内暗卫都……”
“二哥有京郊大营,能围困京城,但儿臣手里这三千死士,足以把这大内禁宫守成一座攻不破的铁城,二哥真强攻,至少得填上好几天。”
楚星澜轻言细语:“儿臣保您不死,但若要解京城之围,若要将二哥的数万大军彻底打败,就必须要有这道诏书。”
老皇帝看透了这一切。
他看着楚星澜握着今晚的生杀大权,逼自己交出整个天下的权利。
但他怕死。
只要能熬过去,只要能杀掉那个正在撞门的二儿子……他或许可以善终。
老皇帝咬着牙,一把抓起楚星澜递过来的朱笔,手腕剧烈颤抖着,在明黄的绢帛上匆匆写下一道勤王密诏。
沉重的天子私印被他双手捧起,“砰”地一声,砸在落款处。
殷红的印泥如同鲜血般晕开。
楚星澜将那份血诏卷起,收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退后一步,撩起衣摆,对着龙床上的老皇帝,端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定不辱命。”
他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孝子贤臣的恭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传令。”楚星澜看着漆黑的雨夜,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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