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记忆于脑海浮沉。

暗夜灯影摇曳,一人静坐榻边,指尖轻柔抚过容祈的伤口。

是宁安。

他微微侧首,鼻尖蹭过枕面。

暗香残留,似山间晨露的清冽,若有似无地钻进鼻腔。

如宁安一般,不浓不烈,却如何也忘不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容祈一怔。

他在想什么?

他猛地撑着床榻坐起,却动作太急,扯动胸前伤口,痛楚骤然袭来。

他咬着牙,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撑住床沿,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挪起来。

肩头一凉,容祈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上衣被人从胸前正中剪开了。

裂口一路延伸到腰腹,衣料碎成几片,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

容祈盯着那片被剪碎的上衣,陷入沉默。

他自然知道这不是歹人所为,只是……

容祈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白布的胸膛,耳根不自觉地烧了起来。

饶是知道那是为了处理伤口,可一想到昨夜灯火昏昧,她俯身剪开他的衣襟,将他看了个干净,就……

容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这个画面强行压了下去。

不该想的别想!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噜——”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容祈的耳根更烫了几分。

饭菜的香气从门外飘进来,勾着他的胃,也勾着他的脚。

想吃。

想和那些人一起吃饭。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汹涌得让他无法招架。

容祈撑着榻沿缓缓起身,穿上桌上的不知是谁的外衣,轻缓推开木门。

晨光扑面而来,空气灌入肺腑,映入眼帘的画面,令他钉在了原地。

谷中清幽,朝露未晞,一方原木方桌置于屋前空地,几人围坐其间。

赤野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简行端着茶盏,侧头听宁安说话,宁安边说边拿手去偷赤野碗里的肉。

笑语温软,烟火盎然。

是了,这些人,这些声音,这些吵吵嚷嚷的烟火气……

心头发颤。

“容兄!你可算醒了!”赤野眼尖,率先瞥见门口人影,“快来快来!宁老板亲自下厨,这饭菜的味道太香了!”

众人目光尽数循声落来。

宁安正拿竹筷夹一箸青蔬:“我亲自下厨做的饭菜,在座吃客加在一起,折算现银十五两,记无忧城账上。”

闻言,赤野瞪圆了眼。

简行一口茶水呛在嗓子眼,连咳数声。

“还有,我本打算去西蜀收租,这样一闹,可不敢踏入西蜀地界了,晚收的租利钱,也算在无忧城账上。如此算来,无忧城共欠我一百两。”宁安不紧不慢地放下竹筷。

赤野:“这也太……”

宁安微微偏头,眼风扫过来,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分明没什么表情,却无端让人后背一凉:“嗯?”

赤野后半截话吞了回去:“太!好吃了!容兄容兄快来吃!”

他努力朝容祈招手。

宁安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浅笑,不再与他打趣。

谈笑之间,容祈依旧立在原地,静静凝望眼前光景。

市井烟火,友人闲谈,餐食温热,言笑晏晏。

这是他被困殷十八载,从未触碰过的鲜活人间,吵闹,却很舒服。

宁安见容祈伫立不动,索性起身移步,走到他身前,攥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微凉细腻,触感清软,似有细微电流窜过肌理。

容祈身形微僵,浑身经脉骤然紧绷。

“傻了?”宁安将容祈按在长凳上,回身从桌上端起一碗鱼汤,塞进他手里:“你伤的是胸口又不是腿,杵那儿当门神么?谷里不招邪,不用你镇。”

容祈低头看着手里的鱼汤,热气氤氲而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这味道。

他手指微颤,汤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宁安回到座位坐下:“放心喝,我没下毒。”

容祈端着鱼汤,一饮而尽。

滚烫的汤液滑过喉舌,鲜香在唇齿间炸开,紧接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辛涩。

是了,和八年前那碗鱼汤丝毫不差。

“你煮的?”容祈抬眸,望向宁安。

宁安单手托腮,唇角微微一弯,“是啊。除了我,谁能煮出这般滋味?说起来,收你们几人一共十五两,还是亏了。”

“十五两!还少嘛!”赤野小声嘀咕。

宁安:“自然,喝我这鱼汤,可逆天改命。”

这番话语狂妄至极,可从宁安口中道出,却自带一身笃定底气。

赤野笑出声来,拍桌子道:“这大话,比我说我能打得过叶城主还夸张!”

宁安斜睨他一眼,正要开口,容祈却忽然放下了汤碗。

容祈抬眸望向眼前宁安,字字郑重,“我信,阿宁。”

阿宁。

二字轻唤,亲昵非常。

宁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

容祈唤她,语气比刚才又笃定了三分:“阿宁,我信你。”

宁安:“???”

赤野嘴张着合不拢:“!!!”

简行的目光在宁安与容祈之间无声地转了一圈。

容祈握着空碗的指节微微收紧。

不对!

他在做什么?!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轻快脚步声。

师父端着清炒山菌,缓步走来。

“最后一道小菜新鲜出锅。”他笑着将菜盘落桌。

简行适时出声,温声邀约:“老伯辛苦啦,不如同坐共食。”

“诶好好好。”师父应下,顺势落座,目光似有若无落在自家徒弟与容祈身上,默默看戏。

一顿饭毕,师父拉了简行去溪边看昨日新编的竹篓,赤野自告奋勇去刷碗,木桌上只剩下宁安与容祈二人。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瀑布的湿润水汽。

宁安起身,从屋内取了药匣出来,搁在桌上。

“脱了。”

容祈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茶汤险些漾出来:“……什么?”

宁安已打开药匣,捻出一卷干净的白布,取了金疮药瓶:“换药,你伤在胸口,昨夜不过草草包扎,今日该换新的了。”

她拔开瓶塞,药粉的苦香在晨风中弥漫开来,随即抬起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望向容祈。

“怎么,还要我伺候你宽衣不成?”

伺候。

宽衣。

这四个字从宁安舌尖滚出来,不轻不重,却似温水泼在容祈耳根上。

他深吸一口气,搁下茶盏,抬手解衣。

指尖触及衣襟,容祈感觉到宁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过于……坦然?

破碎的衣衫褪至腰际,肌理分明,线条好看得要命,只可惜,缠绕在胸口白布间渗出些许暗红。

宁安的目光掠过那片暗红,黛眉微蹙,上前一步,捻起白布的一端,轻轻解开。

指尖微凉,像山涧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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